"今上午要开支委会,"李平阳开门见山,一改前几天那副毕恭毕敬的姿态,已是命令口吻,并将一张空白"自我检讨书"拍在窗下的桌子上,"也带上你手中的招干推荐表,名字由你填,只要不是杜宇就行。"
胡艾财盯着眼前那张空白纸,想起自己手中那张纸,突然明白了这局棋最狠毒的地方:李平阳不是在逼他,是在给他"活路"。他们如此折腾原来是为了杜宇这个名字,那他与杜宇有什么戴天之仇?
然,杜宇的清白,是他买命的筹码——
唯一能动用的筹码。
管那杜宇、李强干嘛,自己的命才是真理!
钢笔躺在推荐表上,像一把上了膛的枪。
他攥住笔,手不再抖了——不是勇敢,是绝望到极点,生出尸骸般的镇定的冷静。
"杜宇"两个字清俊挺拔,像个人站在纸上,隔着纸面看着他,眼神清正。
他忽然看见纸上浮现出那张登记照——清瘦的脸,眼神很正,像那种在讲台上站了一辈子的人。照片里的人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是民办教师评上先进时那种拘谨的笑。
"校长,对不住。"他在心里说,"不是我看不透这局,是太看透了,看透了却不得不演。不是我要害你,是我要活,李梅要活,总得有人去填这个坑。"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恶心。因为它不是真的。真相是:杜宇死,他活。就这么简单。所有那些"不得已",都是他穿在身上遮羞布。
他只是握紧了笔——仿佛那支笔能替他抽这一耳光。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只眼睛,盯着他。忽然想起她背对他的肩膀,那张绷得像弓的脊背。她赌输了。不是输在没开口,是输在开口时,遇见的是他。呜咽在喉间碎了。
窗外杜鹃叫得凄厉,一声声像在说: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他忽然想起父亲教过的一句古诗——"不如归去"。可他能归到哪里去?
催命鼓点般砸向最后的堤防。
他咬牙,整个身子压下去,左手铁钳般握住右腕,像屠夫按一头待宰的羔羊。笔尖落下,不再是书写,是宰割——要把"杜宇"从这张纸上,从良心上,血淋淋地剜去。
一笔一划,将那两个清俊的字,剜成了:李强。
纸破了。
钢笔滚落,在桌沿悬停,像一颗摇摇晃晃的坏牙。
他没有抬头。他不敢看李平阳的脸,更不敢看窗外。他只是盯着纸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像盯着一座坟。
杜宇。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像在念悼词。
"蜀魄一声春尽,不如归去……"
他划掉了"杜宇",
划掉了那个"带我"的后半句——
是"走"是"活",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也把自己,
押进了那间没有窗的屋子。
——诗见本书《后记》注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