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春天,这个位于山海之间,许多红色屋顶紧挨着的小镇遍地都是鲜花:粉红蔷薇、风信子、九重葛,还有遍地的虫鸣。午休时分,梅尔索站在自己家的露台上,望着在灿烂阳光下沉睡而烟雾笼罩的小镇。镇上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是莫拉雷斯和宾格斯之间的互相较量。两人都是富有的西班牙殖民者,经过一连串投机而发家,如今两人都已经是百万富翁。从这时候开始,他们竞相炫富。只要其中一人买车,他一定选最贵的。而另一个人买了同款车,就再加装银门把。莫拉雷斯深谙个中之道。大家都称他“西班牙之王”。他在各方面都打败了宾格斯,因为宾格斯缺乏想象力。大战时,宾格斯认购了好几十万法郎公债的那一天,莫拉雷斯昭告天下说:“我做得更好,直接把儿子给出去。”于是,他让年纪尚小的儿子入伍当兵。一九二五年,宾格斯从阿尔及尔开了一辆酷炫无比的布加迪跑车回来。十五天之后,莫拉雷斯给自己打造了一个飞机库,并购入一架高德隆飞机。这架飞机至今仍在飞机棚里沉睡,只在周日展示给访客看。宾格斯每次提到莫拉雷斯,都要说:“那个穷鬼。”莫拉雷斯则说宾格斯:“那个废物。”
贝尔纳带梅尔索去莫拉雷斯家。在满是马蜂和葡萄气味的广袤果园里,莫拉雷斯毕恭毕敬地接待了他们,但他因为受不了穿外套和皮鞋,只穿了帆布便鞋和衬衫。他们参观了飞机、汽车,还有他儿子裱起来并陈列在客厅里的奖章。莫拉雷斯不停地对梅尔索说,“必须将外国人逐出法属阿尔及尔(他自己已经入籍了),比如说那个宾格斯。”说着又带他们去参观了一项新发现。他们踏入一片占地广袤的葡萄园,中央被理出一块圆形空地。空地上摆放了一套路易十五时期的沙发和茶几,木材和布料全都极其珍贵。这样,莫拉雷斯便能在自己的田地上接待访客。梅尔索礼貌地问,如果下雨怎么办,莫拉雷斯抽着雪茄,眼睛都不眨地说:“换了呗。”在和贝尔纳回去的路上,话题都围绕着这位暴发户,说他简直是个诗人。莫拉雷斯在贝尔纳眼中是个诗人。梅尔索则觉得莫拉雷斯像个走向衰亡的罗马皇帝。
过了几天,露西安娜来舍努瓦待了几天又离开了。某个星期天的早晨,克莱尔、萝丝和卡特琳娜如约来看望梅尔索。但是隐居刚开始时那种驱使他跑去阿尔及尔的心境已经离他非常遥远了。不过他还是很开心能见到她们。他和贝尔纳一起去橄榄黄大巴士的客运站接她们。这天天气很好,街上到处都是流动肉贩的漂亮红色货车、繁盛的鲜花以及穿着浅色衣服的人群。在卡特琳娜的要求下,他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会儿。她喜欢这种光彩和这样的生活,在她所倚靠着的这面墙后面,她能隐约感受到大海。准备离开的时候,边上紧邻的一条街道里传来一阵令人震惊的音乐。应该是《卡门》里的《斗牛士进行曲》,但太过用力和奔放,使各个乐器都无所适从。“是那个体操社团。”贝尔纳说。不过,他们却看到二十多个陌生的乐师,不停地吹奏着各式各样的管乐器。他们正朝咖啡馆走来,而在他们身后,有个人戴着顶扁草帽,草帽下垫着条手帕,一边还拿广告单当扇子扇,是莫拉雷斯。他从城里雇了这些乐师,然后解释说:“流年不顺,生活太苦闷了。”然后他坐下来,把乐师安排到自己周围,停止了游行。咖啡馆里挤满了人。于是,莫拉雷斯站起来,环顾四周,骄傲地说:“应本人要求,乐队将演奏《斗牛士进行曲》。”
离开的时候,三个姑娘笑得喘不过气来。但是回到家里,房间内的阴凉使映满阳光的墙面显得更洁白明亮,她们又变得沉默,又重拾了一种深刻的默契。这种默契在卡特琳娜身上,便是一种想要去露台上做日光浴的欲望。梅尔索送贝尔纳回家。这是贝尔纳第二次见证梅尔索的私生活。他们之前从未聊过私事,梅尔索知道贝尔纳并不快乐,而贝尔纳则在梅尔索的生活面前感到有些困惑。他们分开时谁也没说什么。梅尔索和朋友们约定,明天一大早四个人一起去爬山。舍努瓦山很高,而且很难爬。想必明天一定是疲惫又充满阳光的美好的一天。
大清早,他们开始攀爬陡峭的山坡。萝丝和克莱尔走在前面,梅尔索和卡特琳娜殿后。大家都不说话。他们慢慢往高处爬,海面上因为晨间的雾气仍然是一片白茫茫。梅尔索也不说话,他整个人融入了长满凌乱短发般秋水仙的山峦、冰冷的泉水、斑驳的光影,以及他那先是同意后又抗拒的身体。他们费力地专注于行走,早晨的清新空气进入他们的肺里,像烧红了的铁,又像带着细倒钩的刀锋。他们聚精会神地爬着,努力超越这斜坡。萝丝和克莱尔累了,放慢了脚步。卡特琳娜和梅尔索超过了她们,不一会儿就将她们远远抛在了身后。
“还好吗?”梅尔索问道。
“还好,这里很美。”
太阳在天际持续上升,随着温度升高,虫鸣声也越来越响亮。没过多久,梅尔索脱掉了衬衫,**着上身继续走,汗水流在被太阳晒到脱皮的肩膀上。他们走在一条沿着山腰往上绕的小路上。他们脚底下的草更湿润了。不久便传来了悦耳的泉源声,在一处凹陷的山壁下,泉水喷射着清凉和阴影,迎接着他们。他们互相泼着水,喝了几口,卡特琳娜在草地上躺下,梅尔索沾湿了的头发颜色变深了,卷曲在额头上。他眨着眼睛,瞭望着眼前满是废墟、闪闪发亮的道路和灿烂阳光的景致。然后,他在卡特琳娜身边坐下。
“趁着现在只有我们俩,梅尔索,告诉我,你快乐吗?”
“你看。”梅尔索说。道路在阳光下隐隐颤动,无数多彩的斑点映入他们眼帘。梅尔索微笑着揉自己的胳膊。
“是啊,但是我想问你,当然,如果你嫌烦也可以不回答。”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爱你妻子吗?”
梅尔索微笑着说:“那不是必要的。”他搂住卡特琳娜的肩膀,一面摇着头,一面用水打湿她的脸庞,“小卡特琳娜,人的错误就在于以为必须选择,必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为快乐是有条件的。可是,唯一重要的,你知道,只是追求快乐的意志,这是一种巨大的意志,应该始终放在心上。至于其他的,女人、艺术作品或是世俗的成功,都只是借口。那是等着我们去刺绣的空白绣布。”
“是的。”卡特琳娜说,眼中满是阳光。
“我在意的,是有一定质量的快乐。只有当快乐与和它相反的事物呈现出持久而激烈的对质时,我才能够品尝到快乐的滋味。我快乐吗?卡特琳娜!你应该听过那句著名的话:‘如果人生能够重来,那么,我还是会按原来的方式度过。’当然,或许你无法理解这其中的深意。”
“的确不理解。”卡特琳娜说。
“该怎么跟你说呢,孩子,我之所以快乐,是因为我没心没肺。我总是需要离开,需要孤独,让我面对内心该面对的,看清哪部分是阳光,哪部分是泪水……是啊,我拥有凡人的快乐。”
萝丝和克莱尔来了。他们再次拎起背包。小路依然沿着山腰蜿蜒而上,现在将他们带到了一个植物茂盛的地带。几条山路的两侧依然遍布着仙人掌果、橄榄树和枣树。有时,骑着驴子的阿拉伯人迎面而来。他们继续往上攀爬。太阳现在以双倍力量拍击着沿路的每一块石头。到了中午,他们被炎热压得喘不过气,周身芳香袭人,他们已是疲惫不堪。他们丢下背包,放弃攀顶。山坡上都是岩石和火石。一棵瘦弱的小橡树用它圆圆的影子为他们遮阳。他们把口粮从包里拿出来吃。光芒和蝉鸣使整座山颤动起来。热气不断蹿上来,侵袭着橡树下的他们。梅尔索趴在地上,胸口贴着石子,吸进一口灼热的香气。他的肚子感受到仿佛蠕动着的山峦无声的袭击。持续不变的袭击、暖热石子间震耳欲聋的虫鸣,加上原始野外的各种香气,他在其中沉沉地睡去了。
他醒来时浑身是汗,腰酸背痛。应该三点了。孩子们已经不见踪影。没过多久,她们欢声笑语地回来了。热度已经消减。该下山了。就在他们下山的时候,梅尔索第一次感到一阵晕眩。他重新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一片湛蓝的海映照着三张焦虑的脸。他们用更缓慢的速度下山。快到山脚下时,梅尔索想休息一下。大海随着天空转成了绿色,从海平面升起一种温柔的感觉。舍努瓦沿着小海湾延伸出去的丘陵上,柏树慢慢陷入幽暗。大家都不说话。直到克莱尔说道:“你看起来累了。”
“可能吧,小女孩。”
“你知道,这和我也没关系。但是这个地区对你来说一点儿意义都没有。这儿离海太近了,太潮湿了。你为什么不搬去法国,住到山上呢?”
“这个地区对我来说的确没什么意义,克莱尔,但是我在这儿很快乐。我觉得很和谐。”
“我劝你去法国,是想让你过一种更完整也更长远的生活。”
“谁也不知道快乐的生活会是更长久或是更短暂。只有当下的快乐才是真的快乐。只是一个瞬间,仅此而已。死也不能阻碍什么—它只是一场快乐的意外。”大家都闭嘴了。
他们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缓缓踏上归途。
卡特琳娜兀自决定要去找贝尔纳。梅尔索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从窗玻璃明晃晃的影子上方,能看到栏杆矮墙的白色斑点,大海犹如一块晦暗涌动着的帆布,夜空颜色尚浅,但没有星星。他感到虚弱,但不知道为什么,虚弱反而让他觉得轻松而且神清气爽。贝尔纳来敲门时,梅尔索感觉自己要对他诉说一切。并不是因为秘密压得他喘不过气。这方面他并没有秘密。他之所以到现在始终保留自己的想法,那是因为他知道,有时候这些想法说出来,只能遭遇偏见和愚昧。可是今天,由于一身的疲惫以及埋在心底的真诚,就像艺术家在长时间打磨和修改自己的作品之后,终于有一天觉得需要将它呈现给世人,梅尔索感觉自己非说不可了。虽然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会说,但他还是焦灼地等着贝尔纳。
楼下的房间传来两声清脆的笑声,他微微笑了一下。这时候,贝尔纳进来了。
“怎么样?”他问。
“就这样。”梅尔索回答。
他替梅尔索听诊,但什么都听不出来。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梅尔索去照个X光片。
“再说吧。”梅尔索回答。
贝尔纳沉默了,在窗边坐下来。
“我不喜欢生病,”贝尔纳说,“我知道生病是怎么回事。没有什么比生病更丑陋或者更令人讨厌的了。”
梅尔索依然无动于衷。他从扶手椅里站起来,给贝尔纳递了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笑着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贝尔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