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吧。”
“你从来不游泳,为什么选择在这个地方隐居?”
“啊,我也不知道。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过了一阵子,他又说道:“说起来,我以前总是因为气恼而行动。现在好多了。以前,我想要快乐,想做该做的事情,想安定下来,比如在一个我喜欢的国家定居。但是,情感上的期望总是假的,所以该以最容易的方式过活—不要太勉强自己。这听起来有点儿愤世嫉俗。但这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的观点。在印度,我凡事总是拼尽全力。在这里,我得过且过。仅此而已。”
“是啊,”梅尔索不停地抽着烟,深陷在扶手椅里,看着天花板,“但我不觉得所有情感上的期望都是假的。它们只是不理性而已。总之,我唯一感兴趣的经历,是事事都能如愿。”
贝尔纳微笑着说:“是啊,一个量身定做的命运。”
“一个人的命运,”梅尔索一动不动地说,“只要他用热情与之结合,总是引人入胜的。对于有些人来说,一个引人入胜的命运,总是量身定做的命运。”
“是啊。”贝尔纳说着费力地站起来,凝视了一会儿夜色,稍微背对着梅尔索。
贝尔纳收起听诊器,把诊疗包合上。梅尔索对他说:“说到底,你是理想主义者。”
他感觉一切都封存在从出生到死亡的这一刻,一切都以此为依据,且倾注于此。
“你知道,”贝尔纳有点儿忧伤地说,“理想主义者的反义词,是心里没有爱的人。”
“千万别这么想。”梅尔索向他伸出手。
贝尔纳久久地握着他的手。
“只有仰赖巨大的绝望或者巨大的希望而活的人,”他微笑着说,“才能像你这么想。”
“或者两者都这么想吧。”
“哦,我不怀疑。”
“我知道。”梅尔索严肃地说。
贝尔纳走到门口的时候,梅尔索在不假思索的冲动下叫住了他。
“是。”贝尔纳医生回头。
“你会鄙视一个人吗?”
“也许吧。”
“在什么情况下?”
贝尔纳思考着。
“我觉得好像很简单。只要一个人行事都是为利益或者金钱所驱使,我就可能会鄙视他。”
“的确很简单。”梅尔索说,“晚安,贝尔纳。”
“晚安。”
梅尔索一个人陷入了思考。到了现在他所处的阶段,他对别人的鄙视已经无动于衷。但他认出了贝尔纳身上有一些深层次的共鸣,能让他和贝尔纳拉近距离。他感到某部分的自己在批判另一部分,这让他感觉无法忍受。他的行为是否基于利益?他已经体会到一个关键但不道德的真理,金钱是为自己博得尊严最可靠也最快速的一种方式。他已经摈除了所有出身优越的人灵魂中的苦闷—认为好命的人出生和成长的环境,先天具有某种不公正和邪恶性。这是一种黑暗且令人愤恨的诅咒—认为穷人的人生从贫穷中开始,也将在贫穷中结束。他以金钱对抗金钱,以仇恨对抗仇恨,奋力与这种诅咒相抗衡。在这种野性的对抗中,有时候,在凉爽海风的吹拂下,天使也会出现,沉浸在翅膀和光芒的快乐之中,只不过,他对贝尔纳只字未提,他的艺术作品也将永远是个秘密。
第二天下午,差不多五点的时候,孩子们离开了。坐上巴士之前,卡特琳娜回头望向大海。
“再见,海滩。”她说。
过了一会儿,三张笑脸隔着后方的玻璃窗看着梅尔索,然后,黄色巴士宛如一只金色的大昆虫,消失在光亮之中。天空尽管清澈,但也有些压迫感。梅尔索独自一人在路上,感觉内心深处有一种解脱夹杂着哀伤的情绪。直到今天,他的孤独才变得真实,直到今天,他才感觉到自己与它和解。而知道自己接受了这种孤独,知道自己今后的日子将完全由他自己主宰,这令他心中充满强烈的忧郁。
面对着这爱的气味和被踩碎的浓郁果实,梅尔索明白,这个季节即将结束。漫长的冬天即将到来。但他已成熟得可以迎接它了。从这条小路看不到海,但是山顶可以看到微微泛红的薄雾,预示着傍晚的到来。地面上,一片片的阴影在树荫之间转淡。梅尔索用力吸入那苦涩的香味,它见证了今天晚上他与大地的结合。今天,这样一个夜晚落在这个世界上,落在小路的橄榄树和乳香黄连木之间,落在葡萄藤蔓和红土地上,就在海风轻拂的大海旁,今天这一晚如潮水般涌入他的心中。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曾经在他心中宛如快乐的承诺,因而今晚对他而言是一种快乐,让他意识到,自己从希望到征服,经过了多么漫长的一条路。他以内心的纯真,接受了这片绿色的天空和这片浸润着爱的大地,凭的是他以纯洁的心杀死扎格尔斯时那相同的热情和欲望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