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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页)

“相信我,没有所谓的痛彻心扉,没有所谓的悔不当初,也没有所谓的刻骨铭心。一切都会被遗忘,哪怕是伟大的爱情。这是人生中既令人难过又让人兴奋的部分。只有一种看待事情的方式,它时不时会浮现。所以说,人生中如果有过炽热的爱情,有过不幸的一腔热情,到底还是好的。当我们被没来由的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时,它至少是一种慰藉。”

过了一会儿,梅尔索思考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

“我觉得我理解。”露西安娜说着,突然扭头看他,“你不快乐。”

“我会快乐的,”梅尔索语气激烈,“我必须快乐。这样的夜,这片海,抚摩着这样的脖颈,我必须快乐。”

他把头转向窗户,手用力握住露西安娜的脖颈。她沉默。

“至少,”她终于开口,并没有看向他,“你对我有一点儿友谊吧?”

梅尔索在她身边跪下,咬她的肩膀。“友谊,有啊,就像我对夜也有友谊。你让我的眼睛里有了喜悦,你都不知道这份喜悦在我心中的分量。”

第二天,她离开了。第三天,梅尔索始终无法和自己相处,于是开车去了阿尔及尔。他先开车去了“眺望世界之屋”。他的女朋友们答应当月月底就去看他。然后他先去看看以前住过的街区。

他的房子租给了一个咖啡馆老板。他到处打听那个箍桶匠的下落,但没有人知道。大概是去巴黎找工作了。梅尔索四处转悠。餐馆老板塞莱斯特老了一些,倒也不算很多。勒内一直在那儿,仍然患着肺结核,仍然神情严肃。大家都很高兴再见到梅尔索,这场重逢让他很感动。

“哦!梅尔索,”塞莱斯特对他说,“你一点儿没变。还是老样子,哦!”

“是啊。”梅尔索说道。

这种奇特的盲目,梅尔索觉得很有意思:人们明明对自身的变化观察细微,但对朋友的形象,却是一旦认定了就很难改变。对他来说,别人是以过去的他来认定他的。就像狗的个性并不会改变,人心目中的别人便和狗一样。而即使塞莱斯特和勒内等人对他如此熟悉,现在他对他们而言,也变得犹如一颗无人居住的星球一般陌生而封闭。不过他与他们道别时,内心还是怀着友谊。他从餐馆出来的时候,遇到了玛尔特。一见到她,他便意识到自己已经差不多把她遗忘了,但同时又希望遇到她。她依然拥有那张画中女神一般的脸。他默默地渴望着她,但心意并不坚决。他们一起散步。

“哦,帕特里斯,”她说,“我真高兴。你怎么样了?”

“也没什么。我住在乡下。”

“那很棒啊。我一直向往住到乡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说:“你知道,我不怪你。”

“是啊,”梅尔索笑着说,“你找到别的怀抱了。”

结果玛尔特的语气突然变了,这是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

“别这么说话,行吗?我早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而我当时只是个小女孩,就像你说的那样。所以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当然很生气,你明白的。但最后我心想,你不快乐。真有意思,不是吗,我也说不太清楚,但这是第一次,我们之间的事情让我又悲伤又快乐。”

梅尔索惊讶地望着她。他突然回想起来,发现玛尔特其实一直对他很好。她一直全然地接受他,并帮他消减了很多孤独。他对她太不公平了。他的想象力和虚荣赋予她过高的价值,他的骄傲却没给予她充足的价值。他觉得这真是个残酷的悖论,对于我们所爱的人,我们总是有着双重的误会,先是对他们有利的误会,然后是对他们不利的误会。他今天才明白,玛尔特是以平常心对待他,她以前所呈现出的,便是原本的她,而基于这一点,他亏欠她很多。此刻天空飘着极细的小雨—只能氤氲出街上的光线。在一滴滴的光斑和雨水之中,他看到玛尔特突然变得严肃的脸,他顿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绵绵不绝的感激,换作别的时候,可能会被他当作一种爱意。但他却只蹦出可怜的几个字:“你知道,我挺喜欢你的。我现在依然挺喜欢你的,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

她对他微笑着说:“不用,我还年轻。我不会牺牲自己的,你知道。”

他点头。他们之间多么遥远,却又有一种隐秘的默契。他在她家门口和她分开。她撑开伞,对他说:“我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我也希望。”梅尔索说。玛尔特脸上露出一种苦涩的微笑,梅尔索继续说道,“哦,你看,你的表情看起来像个小女孩。”

她躲到门廊下,把伞收起来。梅尔索向她伸出手,也微笑着:“再见了,表象。”她飞速地握了握他的手,突然亲了亲他两侧脸颊,然后跑上了楼。梅尔索独自待在雨中,还能感觉到玛尔特冰冷的鼻尖和她温热的嘴唇。这个突如其来且淡然的吻,完全就像维也纳那个长着雀斑的妓女的吻那么纯真。

但他还是去找了露西安娜,在她家过夜,第二天又请她陪自己去大马路上散步。他们去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一些橘色的小舟暴晒在太阳下,像是切成四片的橙子。鸽子和它们的影子双双飞翔着,往码头俯冲下去,很快又以缓慢的弧线上升。明艳的阳光温柔地加着温。梅尔索望着红色和黑色的汽船缓缓从航道出发,加速,再猛地转向海天一色处那泡沫般的光芒。对送别的人来说,所有的离别中都有种苦涩的甜蜜。“他们真幸运。”露西安娜说。“是啊。”梅尔索说,但他心想着“不是”—或者至少他不渴望这种幸运。对他而言,重新开始、再出发、开展新生活仍然是有吸引力的。但他知道,能借此获得快乐的,只有懒惰无能的人。快乐意味着有选择,而在此抉择里,还要有一份协调的、清醒的意志。他记得扎格尔斯说过:“凭的不是放弃的意志,而是追求快乐的意志。”他的手臂搂着露西安娜,手掌栖息在她温热柔软的胸脯上。

当天晚上,梅尔索开车回到舍努瓦,面对着满溢的海水和忽然显现的小山丘,内心感到一片寂静。通过模拟某些崭新的开始,通过思考自己过去的人生,他在内心确认了自己想要和不想要成为的人。他为这几天以来的分心感到羞愧,他认为这种日子危险但必要。他大可沉溺其中,就此错过唯一的选择。但尽管如此,也必须要去适应一切。

梅尔索开着车,让这真理由内而外地填满自己,这真理让人感到羞辱,却又是无价的,这是他所寻觅的那种独特的快乐,这种快乐的前提是早起、规律地游泳和有意识地保持卫生。他把车开得飞快,决定利用这股冲劲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之后不需要再费力,就能让自己的呼吸和时间与人生的深沉韵律相契合。

第二天一早,他便早早起床去海边了。天色已经完全亮了,空中满是叽叽喳喳拍打着翅膀的鸟群。但太阳才正要从海平线升起。当梅尔索进入还没有被照亮的海水里,他感觉自己好像游在一个昏暗不明的黑夜里,直到太阳终于升起,他的手臂潜入泛红又冰冷的金色水流中。这时候,他起身回到家中。他感到身体很警醒,准备好迎接任何事情。接下来的几天,他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去海边。这一个举动便决定了接下来的一整天。这样去游泳让他疲惫。但是与此同时,游泳带给他的疲惫感和元气,又让他一整天都有一种快乐的放纵又慵懒的感觉。然而他感觉每一天都变得更漫长了。他的时间观念还没有摆脱旧时标示记号的残余习惯。他平日没什么可做的,所以他的时间无限延长了。每一分钟又恢复了它奇迹般的价值,但他还没有这样去看待它。旅行时,从这个周一到下个周一,日子像是永无止境,而在办公室的时候,日子却过得像闪电一般猝不及防,他依然在试图找回那些已经不复存在的依靠,尽管它们在这种新生活中已经没什么用了。有时候,他拿起手表,看着指针从一个数字移动到另一个数字,不禁感叹五分钟感觉起来是多么无穷无尽。想必这只手表为他打开了通往无所事事的最高境界的坎坷痛苦之路。有时候,下午,他沿着海滩一路走到另一端的蒂帕萨废墟,然后躺在苦艾草丛里,手放在一块温暖的石头上,向这片宏伟得叫人难以承受的温热天空打开自己的双眼和心扉。他调整自己的脉搏,顺应两点钟太阳的剧烈跳动,他身处各种原始气味和昏昏欲睡的虫鸣音乐会中,看着天空由白色转为纯净的蓝色,很快又转为绿色,并把它的柔情蜜意倾注在仍然温热的废墟上。然后他早早就回家睡觉了。在从一个太阳奔赴另一个太阳的途中,他的每一天出现了一种规律的节奏,这节奏缓慢而奇特,对他而言变得不可或缺,就像从前的办公室、餐馆和睡眠。不管是两者中的哪一个,他自己其实都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至少,在他心神清醒的时刻,他感觉时间是属于他的,并感觉到在大海从红色转为绿色的短暂时刻,每一秒都为他展现出某种永恒。这并不是一种超越人世的快乐感,他并没有从每日的日常之外找到所谓的永恒。快乐是属于凡人的,永恒也在日常。重点是要懂得谦卑,要懂得让自己的心顺应每天的节奏,而不是非要每天的节奏顺应自己的心意。

就像在艺术上需要懂得适时收手,一件雕塑作品总有某个时刻不该再被雕琢,对艺术家而言,刻意地不求聪明,反而比最天马行空的睿智来得更有益。在人生中也需要同样的一种最低限度的无知来完善人生的快乐感。没有这种最低限度无知的人,需要自己去赢得它。

除了每天的日常,星期天梅尔索会和佩雷兹一起打桌球。佩雷兹只有一条手臂,他的另一条手臂断在手肘上方。他打起球来有些奇怪,上身拱起,用断臂夹着球杆底部。他早上出海捕鱼时,梅尔索总是很佩服这位老渔夫能娴熟地用腋下夹着左船桨,站在小船上,侧着身子,用胸膛划一把船桨,用另一只手划另一把。两人很合得来。佩雷兹会做辣酱乌贼。他用乌贼本身的汁液把乌贼炖熟。梅尔索和他一起,两人在佩雷兹的厨房里,用面包直接从一个积着油腻污垢的锅子里蘸着又黑又烫的酱汁吃。而且,佩雷兹总是沉默寡言,梅尔索很感谢他竟有本事如此安静。有时候,早上游完泳后,梅尔索见佩雷兹准备出海打鱼。他便上前询问:“我可以和您一起去吗,佩雷兹?”

“上船吧。”佩雷兹回答。

他们便把桨分别放在两个支点,一起划动,并留心别让脚缠到延绳的钓钩(至少梅尔索是这样的)。接着他们开始钓鱼,梅尔索监视着各条鱼线,它们在水面上闪着光,而在水面下,则在黑暗中颤动。阳光在水面被切成千万个小碎片,梅尔索吸到一股沉重而令人窒息的气味,仿佛一股从大海升腾起来的呼吸。有时候,佩雷兹钓到一条小鱼,便会把它丢回海里,并说:“找你妈妈去。”十一点钟,他们收网回家,梅尔索的双手沾满了鳞片,闪闪发亮,脸上晒饱了阳光。回到如地窖般阴凉的家里,佩雷兹则去做鱼,准备两人晚上一起吃。日复一日,梅尔索就像划入水里一样踏入自己的人生。正如只要划动双臂,在水的承载下就能前进一样,他只需要几个关键动作,比如一只手搭在树桩上,或是去海滩上跑一跑,就能让自己保持完整和清醒。他就这样返回到一种纯粹的生活状态,重回到只有最愚笨或者最智慧的生物才能享有的天堂。在心灵否定心灵的阶段,他触碰到自己的真理,也因此触碰到真理极致的荣耀和爱。

亏得贝尔纳医生,他也融入了镇子里的生活。有次他身体不舒适,不得不请贝尔纳医生来家里看诊,他们后来又见过几次面,两人很合得来。贝尔纳很安静,但他有一个苦涩的灵魂,为他玳瑁镜框后的双眼增加了光亮。他曾在印度执业很久,四十岁后隐居到阿尔及利亚的这个角落。几年来,他和妻子过着平静的生活,他的妻子是个几乎不怎么说话的印度女人,头发挽成一个发髻,穿着相当现代的套装。贝尔纳凭着包容的能力,在任何地方都能适应。也就是说,他爱镇上所有人,所有人也都爱他。他带着梅尔索去挨家挨户地串门。梅尔索和旅馆老板已经很熟,老板以前是个男高音,经常在柜台后面唱歌,哼两句《托斯卡》就要揍他老婆一拳。大家请梅尔索和贝尔纳一起担任节庆委员。每到节庆,比如七月十四日国庆或者其他节日,他们便在手臂上挂着红白蓝的三色臂章走来走去,或和其他委员围着一张沾着甜腻的开胃酒酒渍的绿色钢板桌,讨论乐师的表演台四周究竟该以木炭条还是棕榈树枝来装饰。梅尔索甚至差点卷入一场选举纠纷,但他及时认识了镇长。镇长十年来“受居民之托主导大局”(这是他自己说的),长年以来,他自以为是拿破仑·波拿巴。种葡萄发家致富后,他替自己盖了栋希腊风格的豪宅。他带梅尔索参观了一番,包括底楼和加盖的一层楼。镇长非常讲究,还为房子安装了一台电梯。他让梅尔索和贝尔纳试着搭乘。搭完,贝尔纳心平气和地说:“很顺畅。”从这天起,梅尔索便十分欣赏这位镇长。贝尔纳和他用尽了自己的各种影响力,让他稳稳地坐在了这个镇长宝座,他也的确在许多方面都当之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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