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俯视溪水的布兰登说:“在他们要我忽略我看到的画面之前,我从没见过骇人的画面,只有美丽的。”
吉黎紧握他的手,要他安心:“等会儿我会跟我爸爸商量,他学过怎么解释幻觉。”
布兰登犹豫了一下,说:“好吧,就照你的意思做。”
“希望他能给我一点安慰。”她低声说。
他们离开小溪,默默地往回走,走回坐落着一群木屋、尘烟弥漫的林间空地。
第一栋是罗凯斯家,偌大的中央是起居室兼餐厅,前后各有一间卧室。布兰登的房间是后来才增建在父母卧室旁的,只放得下一张小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椅子,但至少是他专属的空间,瑞奇还答应,在婴儿出生后会帮他在墙上开个窗户,这是移民区移民的习惯。
布兰登已经习惯房间的漆黑,活动自如,仿佛点了蜡烛一样。他没把衣服脱掉就躺上了床。远方雷声大作,回音传来低沉而有节奏的隆隆声,布兰登听出那是风族人唱歌祈雨时的鼓声。
一早醒来,他就听到屋子里闹哄哄的,他走进去,发现妈妈正在壁炉烧开水,黑色大茶壶悬挂在壁炉的大吊钩上。助产士亚当斯嬷嬷则忙东忙西,她的重要性显而易见。
“这是第一胎,”她说,“我们得多准备几壶水给那印第安丫头。”
“吉黎是我们的女儿。”布兰登的妈妈提醒她。
“一日印第安人,终身印第安人,罗凯斯夫人,至少我们都知道因为她的缘故,我们才会和那群野蛮的异教徒和睦相处。”
“他们不是……”布兰登吼叫道。
他母亲打断他:“很多家事等你去做呢,布兰登。”
他咬着唇,不情愿地走出去。
这天早晨,天气晴朗,群山烟岚缭绕,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雾气才会散尽。正因为有大量的雾气和露水,谷物才不至干枯而凋萎——已经一个多月没下雨了。
布兰登走到木屋后面的小牛舍,牵母牛出去晒太阳。母牛和别的牛一样整天在吃草。薄暮时分,布兰登会骑着他的小马来带它回家挤奶。他先给小马一点燕麦,然后喂其他的马。这时,可以听到远方传来的锤击声——罗凯斯先生和长子瑞奇是方圆数英里内最好的木匠,订单永远接不完。
还好瑞奇没听到亚当斯嬷嬷用“野蛮的异教徒”称呼吉黎的族人,他想,幸好瑞奇跟吉黎待在里面没出来。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陷入沉思。前晚在溪水看到的画面始终徘徊不去,他怕那个心怀残酷的黑皮肤男子,也怕火。自他企图压抑那些画面开始,它们变得愈来愈恐怖。
他回到木屋,走进原本就敞开的门——开着门,新鲜的空气才能进入屋里。妈妈从卧室走出来,和正在壁炉前面来回踱步的瑞奇说话。
“瑞奇,你爸需要你帮忙,吉黎刚阵痛完,正睡着呢,如果她需要你,我会马上叫你。”
亚当斯嬷嬷嘀咕着:“那印第安丫头不哭,是某种凶兆。”
瑞奇猛然回头:“嬷嬷,印第安人都是那样的,吉黎绝不会在你面前掉泪。”
“异教徒!”亚当斯嬷嬷脱口而出。
但罗凯斯夫人立刻打断她:“瑞奇、布兰登,去帮爸爸吧。”
瑞奇冲出门,不屑多看助产士一眼。布兰登跟在后头,大叫:“瑞奇!”
瑞奇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讨厌亚当斯嬷嬷!”布兰登发火了。
这会儿瑞奇转身看着弟弟:“恨没有任何益处。移民区里每个人都挨过亚当斯嬷嬷的冷嘲热讽。但她的手会带出活生生的宝宝,自从她来到这里,分娩热病就绝迹了。”
“我喜欢小时候,只有罗凯斯和希金斯两家人,我和大卫常跟麦多克一起玩。”
“那个时候很单纯,”瑞奇表示赞同,“但世界本是变化无常的。”
“改变都是好的吗?”
瑞奇摇摇头。“只有我们两家人的那个年代,日子快乐多了,没有摩门牧师会干涉我们唱歌说故事。我才不信上帝会喜欢看我们闷闷不乐,才不信我们开开心心会惹祂不高兴。去干你的活吧,布兰登。我有工作要做,你也一样。”
布兰登做完家务便赶回木屋,他按麦多克教他的方法,两脚呈直线走路,所以几乎没有脚步声;瑞奇也回来了,正站在门口。太阳高挂天空,炽热的光线照射着小屋和灰色的围场。草地变成黄褐色,绿叶早已失去光泽。
瑞奇摇摇头:“还不到时候。天气太热了。你看那些雷雨云。”
“每天都有,”布兰登望着聚在地平线上的厚云层,“可是没有半滴雨。”
一阵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从木屋传出,瑞奇飞奔而入。卧室传出一声尖叫,布兰登听了直起鸡皮疙瘩——尽管天气那么热。“噢,上帝啊上帝,请保佑吉黎平安。”他注视着天空中的一抹微云,然后又看到吉黎和黑发碧眼婴儿的画面。看着看着,母子两人都变了,母亲还是黑头发,但皮肤变成了乳脂色,婴儿则是古铜色皮肤和蓝眼睛。母亲脸上的喜悦和吉黎一模一样,但背后的景物不再熟悉,变成一个荒凉、炎热的国度,衣服也不是习以为常的土布或皮革,而是他从没见过的华丽衣裳。
婴儿哭了,哭声不是来自画面中的婴儿,而是从木屋传出的真实的哭声,是新生儿健康的号啕。
罗凯斯夫人走到门边,春风满面:“你当叔叔啦,布兰登,是个漂亮的男孩,吉黎笑得跟太阳一样灿烂呢。痛苦一夜,喜悦终于在早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