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自焚而去的,阿姐。”
裴行之的声音像一道魔咒,穿透那层水雾,清晰地刺入她的耳膜。他说话的时候,眼中盛满了悲悯,微微低头看着她,那姿态像一座慈悲的佛像,俯视着芸芸众生。
自焚。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按在了沈知意的心口上。
她浑身开始颤抖,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肩膀在抖,下巴在抖,连牙齿都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哒哒声。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巷子里的灯光、裴行之的脸、远处的屋檐,全都忽明忽暗地晃动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生离死别。活了多少年,看过了多少生死,到头来,依旧是人生最大的看不透和放不下。
然后,滔天的愤怒从那片痛苦的潮汐底下猛地窜了上来。
沈知意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裴行之。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泛红,可那里面没有一滴泪。
她盯着裴行之眼中的悲悯——那悲悯在她眼里是那么刺眼,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你究竟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压抑的嗡鸣。
“我做了什么?”裴行之眼底的悲悯忽然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丝讥讽的光,一闪而过,“阿姐,是你究竟做了什么。我跟她共度风雨七十余载,她心中的首选依旧是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像是没来由的抱怨,又像是一句含混的呓语。可沈知意听明白了。
沈念汐选择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去死,不是意外,是选择。她不愿意保留自己的身体,不愿意给任何人留下任何东西,或许是为了某种她说不清的目的,或许是为了帮她。
是因为裴行之。
是因为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因为你。”
沈知意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她毫不顾忌地伸出手,指尖直直地指向裴行之的面门,像一把出鞘的剑,点破了他心中那层最深的、最不愿被触及的欲望。
“你找到了你祖宗留下的那些东西。但是你一定发现还差点什么,所以你需要我——需要我这个‘样本’回来,是吗?”
她说“样本”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荒唐的一切。
裴行之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加确凿。
“阿姐果然还是那么聪明。”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无奈的叹息,像是被人从一场精心编织的梦里拽了出来。
他话音未落。
沈知意的炁已经如一把无形的利刃,裹挟着她所有的愤怒与悲恸,不管不顾地朝他的面门劈了过去。那炁凌厉得近乎疯狂,撕开空气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啸鸣,像是某种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
“我说了,你不要喊我阿姐!你算个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尖利的几近破音。
太快了。
裴行之瞳孔骤缩,瞳孔里那道凌厉的炁急速放大。他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就已经开始后退,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后仰去,那道炁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掉了额前几缕碎发。
他堪堪退出数米远才勉强稳住身形,脚底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方才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终于碎了个干净,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你既然引我回来,就要承担会被我杀掉的后果。”
沈知意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杀意,早已无声无息的弥漫开来。
不远处的角落里,裴茵一直死死地盯着这边的动静。看到沈知意出手的那一刻,她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丝颇有深意的微笑。那笑容很轻,轻到稍纵即逝,却让人脊背发凉。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中苏醒。脚步声,衣料的摩擦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从院落的边缘向中心收拢。
沈知意侧目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