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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第2页）

沈知意冷眼看着这两人并肩走来。

她的脸上没什么波澜，脊背挺得笔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的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子，胸腔里翻涌着一种又冷又热的钝痛，从心脏的位置向外蔓延，一直烧到指尖。

那男人在沈知意面前站定，微微鞠了一躬，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下人在跟贵客说话。

“沈小姐，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吧。我带您去见您想见的人。”

良久，沈知意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冷笑。

那笑声很轻，像一片薄冰在掌心里碎裂，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讥诮。

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男人，不说话，也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双拳慢慢握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见此情形，男人脸上的恭敬终于淡了几分。他偏过头，对裴茵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带着伤重的裴衡先下去。

裴茵自然不肯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却被男人的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裴茵咬了咬牙，拉着裴衡退到了一个角落。那位置不远不近，恰好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却能把两人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相比于沈知意的紧绷，男人倒是气定神闲。

他缓步上前，一步一步地缩短着二人之间的距离，直到站定在沈知意不足一尺的地方。

他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对手，而是一个阔别多年的老友。

“还是瞒不过阿姐。”

沈知意在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虽然很扯，但她绝对没有看错。一个人的容貌或许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岁月可以磨平棱角，也可以重塑筋骨，但有一件事物永远无法伪造，那便是独属于一个人的炁。

它像一枚烙印，深埋在灵魂的最深处，任凭皮囊如何更迭，那股气息都不会变。

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是本该是一个九十多岁老人的裴行之。

她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将自己的灵魂嵌入了这具年轻的身体里。

她也不想知道。那具英俊的皮囊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层虚伪的壳子，壳子底下藏着的，还是那个让她厌恶了数十年的灵魂。

“你别叫我阿姐。”

沈知意皱起眉头，嫌恶不加掩饰地铺满了整张脸。那两个字从裴行之嘴里吐出来，像是什么肮脏的东西落在了她身上，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倾了倾身体，拉开了一点距离。

对裴行之的讨厌，她从未掩饰过。数十年过去，这份厌恶完全没有被时间冲淡。

他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她才懒得管。

兜里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尖锐的电子音划破了夜色。沈知意看都没看，伸手进去一把按了关机。

“裴衡说的是不是真的。”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虽然从裴行之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隐约猜到了结局，可她还是想亲口确认一遍。

“是。”

提起这个，裴行之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来。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上去很伤心的模样。

“她已经不在了。”

听到这句话后，沈知意只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

裴行之的嘴还在张合，还在说着什么，可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扭曲成一些她听不懂的音节。她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一下，又一下，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痛苦的潮汐从脚底涌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漫过胸口，最后没过了头顶。

她感觉自己被淹没了，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