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愣了一瞬:“——本将?”
“对。那个人说话的自称就是『本将』。本小姐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高高壮壮、黑黑胖胖的大叔站在本小姐身后。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铠甲,腰上一左一右佩着两把大太刀——那两把刀比本小姐整个人都长。脸上胡子拉碴的,左边眉毛上还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看起来凶得要命,小孩子看了绝对会吓哭的那种。”
“……黑田藩主?”千岁忽然从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对——就是黑田大人。”桃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那天正好带着武士团经过桃里村附近。说是因为刚打完一场仗,辎重队掉队了,他一个人骑着马乱转,就转到了本小姐那个后山上。看到本小姐一个小不点孤零零地坐在他的『战略要地』上——那本来是他打算用来瞭望敌情的制高点——就忍不住开口逗了本小姐一下。”
“本小姐当时吓坏了。一个看起来凶得要死的陌生大叔忽然出现在身后,嗓门又大又响——本小姐当场就从石头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眼睛里立刻泛满了泪水,然后——”
“哭了?”黑铁问。
“——晕过去了。”
“……”
“哈哈哈哈,”桃华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两座乳肉自然也跟着一阵晃颤,“本小姐小时候就是这种程度的胆小鬼啦。被陌生人大声说一句话就会当场吓晕过去——真是弱到爆了。等本小姐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已经被黑田大人扛在肩上往山外走了。本小姐吓得拼命挣扎,对他又踢又咬,结果他完全不痛不痒——那家伙的皮厚得跟犀牛一样。他就那么一只手扛着本小姐,另一只手牵着马缰,哈哈大笑说——”
桃华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粗犷豪迈的声线模仿道:
“『小不点——你别咬了,本将那盔甲可是玄铁铸的,你牙崩了就不好看了。本将看你一个人在石头上发呆的样子挺有意思的——要是不嫌弃的话,跟本将回家可好?本将家里有饭吃、有床睡,还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臭小子。虽然臭小子长得丑脾气又差——但好歹是个玩伴。你要不要来?』”
“……”
“你们猜本小姐怎么回答的?”桃华歪着脑袋看着黑铁。
“……你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因为又晕过去了。”
“——”
黑铁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他越笑越大声,笑得整个人都在晃。
千岁在前面也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这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确实是笑了。
“你笑什么啦——!!”桃华不满地拍了一下黑铁的背,那力道大得让黑铁差点被拍飞出去,“本小姐当时才十岁好不好——!!有本事你十岁的时候被一个长得跟山贼王一样的大叔扛在肩上试试看——!!”
“好好好——老子不笑了——”黑铁扶着差点被她拍散的骨架,擦了擦眼角,“那后来呢?”
“后来啊——”桃华收回手,重新抱住了那柄太刀。
她的眼神变得温柔了起来,就像是深秋时节晒在廊下的暖阳,不灼热却极为温暖,“本小姐醒来以后已经在黑田藩的藩邸里了。黑田大人亲自给本小姐端了一碗热粥过来,还怕吓着本小姐,特意蹲在地上跟本小姐说话——那么高那么壮的一个武将,蹲在榻榻米上缩成一团,姿势滑稽得要命。他问本小姐叫什么名字,本小姐结巴了老半天,最后用蚊子叫那么大的声音说了一个『桃……桃华……』。”
“然后他就说——『桃华?好名字。跟本将年轻时候养的那只粉毛兔子一个名字。不过那只兔子后来跑了——你可别跑啊。』”
“……你确定他是夸你?”黑铁嘴角抽了抽。
“本小姐当时觉得被骂了,又差点哭出来——”桃华笑了起来,“不过后来才知道,那只兔子是黑田大人小时候养在身边的宠物,他喜欢得不得了。他说那只兔子跑掉的那天,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哭了一整夜。所以他给本小姐取的外号就叫『兔子』——他叫了本小姐八年『兔子』,从没叫过本名。连带着整个黑田藩的人全都跟着叫本小姐『兔子』。”
桃华顿了顿,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发间那支金黄色的桃花簪。
“这支簪子——就是他送给本小姐的最后一个生辰礼。他说:『兔子你长大了,不能老戴那些小姑娘的玩意儿。这支簪是本将请京都的匠人专门打的,花了好几个月——以后戴着它的时候不准哭,哭起来很难看。』”
然后她轻轻地将簪子从发间取下,放在掌心里。
那朵雕在簪头的桃花,在阴暗的光线下薄得近乎透明,花瓣上隐约能看到极细的金线纹路——确实不是凡品。
“……他真是个奇怪的大叔,”桃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他给了本小姐名字、家、铠甲、刀——他给了本小姐整整八年身为一个『人』的生活。他教会本小姐一件事——不是所有的声音都值得害怕。有些声音虽然很响,但那是因为那个人在用全部的力气告诉你——『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桃华重新将那支簪子插回发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黑铁,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淡。
不像平时那样张狂豪放、把所有牙齿都露出来,而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桃花色眼瞳里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在灰暗的天幕之下,那个笑容仿佛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桃花,脆弱、灿烂、又带着一点点不讲道理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