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饼便压住心中的欢喜,挥挥手让老婆孩子回家,他跟着老族长走了。
他再回家的时候,腰里揣了六块银元。他欢天喜地地掏出给老婆看,老婆脸上短暂地露了露喜色却垂下泪来,说:“族长割自己身上的肉给咱吃,咱还真忍心吃呀?”
这话说得油饼低了头。他眨了一会儿眼抬头说:“就这一回,往后再也不啦!”
第二天钱家湖逢集,油饼拿两块银元买来些糁子,每日做两顿糊粥吃。那粥稀得不能再稀,盛在碗里能清清楚楚地照见一张张瘦猴子脸。即使这么个做法,粮食也下得飞快,油饼与老婆算一算,是无论如何也熬不过去春天的。看看两个儿子一个十四一个十二,吃起饭来如狼似虎,便决心将他们精简出去。油饼在周围几个村里将每家富户都跑了个遍,问有没有找孩子当“牛橛”的。牛橛是砸进地里用来栓牛的木楔,当牛橛的意思就是给人放牛。油饼的条件很低:不要工钱,只要管孩子饭吃。不料想当牛橛的穷孩子太多,所提条件不谋而合,油饼便屡屡碰壁。好不容易问到十里外的石家河子,有户人家才答应了他。
送走两个小子,油饼松了一口气。可是再仔细算算,家中钱粮还是熬不过去春荒,便让老婆往人食里掺猪食。哪知几个臭丫头吃猪食便有了猪的饭量,顿顿难以装足,任爹娘又打又骂,抱起碗来就不放手。油饼瞧着眼前几尊肚子,愁苦半天忽然来了灵感,一条妙计悄悄产生。
下一顿饭时间到,三个丫头齐聚桌边。正互听肠鸣举碗待饲时,油饼却拿来几根细麻绳儿,将她们的肚子各自捆了一道。这麻绳儿是纳鞋底用的,眼下却捆上腰间,丫头们便觉得有趣,互相打量一番,咯咯笑上一番,才又呼呼噜噜喝起粥来。刚喝两碗,忽觉肚皮不是滋味,忍住疼再喝半碗却受不了了,只好擦擦小嘴暂停。至此,丫头们才明白了爹的居心。二丫头脑瓜儿灵活,想动手解放自己,耳边却有爹的巴掌扇来:“敢解,揍死你!”这丫头识趣,说:“俺不吃了还不行?”就离开饭桌远远地站着。两个小的见这情景,也学了二姐的样子。油饼去她们腰上一一解下绳来,严肃地道:“俺是为你们好,撑大了肚子,长大不像黄花闺女,看谁家要你!”
从此,小姐妹们每逢吃饭便束着麻绳儿。放了碗解下,腰间都有鲜明的一条赤道,个多时辰才褪去颜色。
即使清简人口并束缚现有肚子,两个月下去,油饼家的存粮还是所剩无几。油饼想,说啥也要留一点给自己,以便生出点力气把春茬庄稼种上。这样,老婆孩子的果腹之物只能到别处寻。他又让老婆带着几个丫头登上了要饭的路途。
不过,母女几个乞丐这一回出村,却选在了天不亮的时候。那时族长许正芝还没站到街口。
日头一天比一天高,南风也一天比一天猛烈。东北岭上的簸椤渐次发出嫩绿如绸的新叶,许景行家中的蚕籽也在一两天内爬出了黑黑小小的蚕蚁。许景行从岭上剪来新鲜的簸椤枝放进筐里,让那蚕蚁吃起来。看着这些黑黑小小的东西在簸椤叶上蠕蠕爬动并吃出一个个的叶孔,许景行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
为保证蚕蚁有新鲜的吃食,簸椤叶要一天一换,许景行便每天到岭上去剪一次。这天他又剪了一筐挎着回来,看见嗣父正在堂屋西头,“吭哧吭哧”地拿铁锨翻挖那块种莠草的方寸之地。许景行虽然觉得嗣父的举动有些可笑,但给蚕放好新叶后还是过去接过了那把铁锨。他一边用力挖地一边问:“爹,种这草真能测人心?”
许正芝看一眼嗣子的脸:“哦,你已经知道啦?这办法是我十多年前听匡廪生讲的,但他讲归讲,自己并没试过。我回来打算试试。不过种了十多年,量了十多年,这莠草长到‘小满’,其高数儿并没看出有多大变化。我想,大概要等更长时间才能看得出来,所以我就年年种下去,每年的高数儿我都记着。等我不在世上了,望你再接着种下去量下去。”
因对这做法持怀疑态度,许景行这时没有点头也没吭声。
地挖好了,许正芝从一个小布袋里抓出一把种子,放到眼前看看,向嗣子道:“景行,《诗经》里道:‘无田甫田,其莠骄骄’,是说不要耕那大块田地,因为那里的莠草太多太盛。《孟子》里也道:‘恶莠,恐其乱苗也’。这你懂不懂?”
许景行对孟子的这一句懂。他想起往年与父兄锄谷苗时,那与谷苗相似的莠草间杂在垅间给人造成的困难,便将头点了一点。
许正芝又接着说:“谷中之恶为莠,人中之恶亦为莠,故有‘良莠不齐’之谓。因而,以莠草测人欲之高是有道理的。”
说着,他就将手中的草种撒到地里。一把一把,直至袋中罄尽。看见那些落地待发的恶之种籽,许景行心内也生出一股厌恶。他抄起铁耙,一下一下将它们都搂进了土里。
帮嗣父干完这事,许景行又把心思全放到了蚕事上。蚕蚁七日一眠,再七日二眠,那个头渐渐变大,他便准备着让其上山。这时,他已经征得嗣父同意,找了佃户许景文十六岁的儿子小泼做帮手,讲妥秋后给他五块工钱。许景行让小叹在家照顾着幼蚕,他与小泼去东北岭上搭了一架窝棚,随后就将蚕筐挎到岭上,将蚕分散到一丛丛簸椤上。干完这活,许景行望着将由自己主管的这一方天地,心情十分激动,从窝棚里取出早已买就准备吓唬飞鸟的猎枪,装上火药,“嗵”地朝天放了一家伙。小泼更是兴奋,连声叫着:“大叔大叔,也叫我放一下洋炮!”许景行便再装上药让这少年放了一响。小泼放完后说:“这洋炮好是好,可是要用药。大叔,往后你不用多放,来了鹞鹰黑老鸹你看我的!”说着,他也不用弯腰,只用脚趾头夹住一块半斤来重的石头,“嗖”地扔出去一二百步远。许景行对他这绝招称奇,问他怎么会这一脚,小泼说是给财主家放羊练的。再看他的脚底,已是铁壳一般刀枪不入了。许景行问他几年没穿鞋了,他说从小就不知道穿鞋是什么滋味,这话让许景行唏嘘不已。
这天下午,许正芝也到了岭上。他饶有兴趣地观察了一会儿蚕在簸椤叶上大吃大嚼的情景,站起身对嗣子说:“古人道,饥寒乱之本,饱暖治之源;衣食足而礼仪兴。景行,你不避辛劳,亲事农桑,此举甚善!”
到了傍晚,小叹提了糊粥罐子与煎饼包袱来送饭。吃了饭许景行与小泼绕着蚕场转了一圈,见没有什么动静,到窝棚里睡了。不料第二天一早,嗣父便又上得岭来,问许景行为何夜里不回去睡觉。许景行心想我就是为了躲开那个秃头玉莲才到岭上养蚕的,但他又不能这么说,只说夜里要在这里守蚕。许正芝说不是还有小泼么,许景行说一个人不行。许正芝说那就再找一个跟小泼作伴,许景行却坚决不同意,说再找多少他也要在蚕场睡。许正芝蹙着眉头向他道:“你呀,你怎置人伦大道于不顾呢?”说罢,摇着头回去了。
待日头升高,该吃早饭了,许景行发现一个女人挎着罐子向这岭上走来。他认出那是玉莲,心里便生出腻味。当玉莲来到蚕场窝棚前边,解开煎饼包袱并盛好两碗糊粥,许景行让小泼去吃,他却远远地坐着不动。小泼不解地问:“大叔,你怎么不吃呀?”许景行道:“你小姑送来我才吃。”听见这话,玉莲眼睛立即湿湿的,转过身去低头坐着,等小泼吃完,她收拾好餐具一声不吭地下了岭。小泼望望她的背影问许景行:“大叔,你怎么不吃婶子送的饭?”许景行阴沉着脸说:“我不稀罕!”
到了中午,果然还是小叹来送饭。小叹看着哥哥吃得猴急,“卟哧”一声笑道:“我生了气就不来送,活活饿死你!”许景行把眼一瞪吓唬她:“你敢不来送,回家揍扁了你!”小叹捂着嘴笑个不止。
以后,玉莲再不见露面,一天三顿都是小叹送来。
一天天下去,蚕越来越大,许景行与小泼也越来越忙。让他们忙的,一是养二是护。蚕在簸椤棵上是不平均的,他们要时时巡视,看哪一棵上的叶子吃完了,就要在早晨趁晨露未干,急速摘蚕于筐,将其移到叶繁之处。蚕容易生病,一见有黄烂、黎犍、黑皮、水眠、脱肛、放花等症状者,必速速将其择除远弃,免得让其传染了大群。最操心最艰难的还是护。柞蚕的天敌也实在太多,简直是防不胜防。白天里为轰走飞鸟,小泼用脚频频甩石头都将脚腕甩肿了,只好放弃使用这一绝技改为奔走呼号。鸟儿们发现这是虚张声势变得肆无忌惮,许景行只好冲它们开枪射击,一大包火药在十天内损失殆尽,急忙又让人从柳镇买来。地上最可怕的是癞蛤蟆,这丑家伙本事太大,一旦越过外围壕沟进来,去簸椤棵下蹲着,不知怎么弄的就见柞蚕纷纷坠入其口。因此,许景行与小泼要在蚕场内一遍遍地清剿扫**。而在这种劳作时,他们的腿与胳膊一不小心,又会被簸椤叶上的八角虫蜇得肿疼难忍……
这天小叹再来送饭,忽然把小脚一抬说道:“哥,俺这脚也快三民主义啦!”许景行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训斥她不该在人前亮脚。小叹道:“真的!庄长已经在村口贴出官府告示,女人都要放脚。人家都说,脚放了不再裹就叫三民主义脚。哥你说,为啥叫个三民主义脚呢?”许景行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小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三寸金莲,说:“咳,女人也真该不再受这罪啦!”许景行忽然想起,在临沂看到的那个教会姑娘似乎就是个大脚,便道:“对,还是大脚好!”
然而第二天早晨小叹再来送饭,却说脚成不了三民主义了,因为她爹不让。许景行急忙问:“你跟爹说你要放脚啦?”小叹道:“哪里呀!是爹今天早晨在街口看见了告示,便让人把许正晏叫到家里训了一通。”接着小叹就学着爹与庄长说话的样子绘形绘色向哥讲述。她说爹口口声声讲祖宗之制不可改,不改父道才是孝,不让庄长在律条村提倡放脚。还说女人那脚怎么能放?古书里讲得明白,为什么要给女人裹脚?就为了不让她们乱走乱去越规逾矩,你一放她们还不张狂啦?庄长听了这话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区上催得紧急,还定下数额,让咱这样的中等村至少要放一百双脚。爹就说,官府还不就是那么回事?我不信他们真能下来数女人臭脚!庄长只好连连点头:好好好,大哥我听你的……许景行听小叹说罢,摇摇头道:“在这件事上咱爹不对。”小叹也道:“是不对。你想想,女人裹脚有什么好处?路难走,活难干。最受罪的是刚裹的那阵子,咱娘说是疼俺,非要给俺裹出个小瘦尖弯的‘红菱金莲’来不可,狠心地给俺往死里缠,疼得俺夜夜睡不着觉,跪在**一个劲地拍着墙哭……如今裹成了又怎样?世道变了,人家又不喜欢小脚了,这罪受得实在是屈!”说完,她将眼角的泪水抹抹,将哥与小泼吃剩的收拾好,扭着一双极标准的小脚回村了。
五六天之后的一个上午,许景行正在岭上捉那些与蚕作对的螳螂,忽听那边正奔跑着赶鸟的小泼喊道:“大叔,你看那是干啥的?”
许景行直起腰一看,但见村后的大路上走来一队人,大约有二十几个,而且女的居多。走到律条村,到雹子树下停了停,为首的几个男人竟敲起锣鼓家伙,领着这些女人从北门进村了。许景行好生奇怪,让小泼在蚕场里守着,自己急匆匆跑回到村里。
小脚苦呀小脚苦,
一步挪不了三寸五。
土匪来了不能跑,
扒去裤子扒去袄。
小脚贱呀小脚贱,
故意惹给奸人看,
败名招祸此为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