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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4页)

自杀杀人赛刀剑

唐妖娘,作娇态,

留下小脚害裙钗,

恶习留传千余年,

速改天足乐开怀!

……

领头的几位妇女也不知是哪里的,看起来个个是天足,此时她们故意显示天足的优越,将一双大花鞋踢踏得尘土飞扬。后边的大多数显然是刚解放了的,走起来歪歪扭扭不够扎实。有人就指点着她们笑:“三民主义脚!三民主义脚!”而这些三民主义脚的主人不愠不恼,依然甩手踏脚伊呀歌唱。

这时庄长许正晏出现了,他高声喊道:“这是县里来的放足鼓动队!大伙欢迎啦!”喊罢带头拍起巴掌,但村民们响应者廖廖。待鼓动队停止歌唱,一个三十来岁的白脸男人站到了街中央。他咳嗽一声刚要说什么,人群中一位老太太忽然高喊:“了不得,要扒裹脚布子啦!”这一喊叫不要紧,前来围观的妇女姑娘们“嗷”地一声四散逃跑,转眼间村里响起一片闩门声。那白脸男人皱着眉头问身边的黑脸汉子:“马区长,这是怎么回事?”马区长又黑着脸问许正晏:“许庄长,这是怎么回事?”许正晏咧咧嘴干笑道:“咳咳,村野娘们没见过世面,请长官们原谅吧。”马区长正色道:“原谅?我原谅了你,上峰的指示还办不办?你们这熊地方的人也真是劈不开的榆木疙瘩,青天白日旗打了二十多年了,一条臭裹脚布子还舍不得扔!许庄长你说吧,你律条村的一百双小脚什么时候放完?”许正晏擦擦额上的汗道:“区长你放心,十天之内一定完成!”听见这话,马区长与白脸男人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他们让鼓动队员歇一会儿,一人喝了一碗许正晏让人送来的茶水,又一路唱着走出东门,沿着大路向南边走去。

有许多男人跟着去看。看见鼓动队在大路上走了一会儿,后边的那些妇女都东倒西歪,接着就一屁股坐到路边歇起来了。有些男人相互挤挤眼笑道:“这些三民主义脚,也真是够X呛!”

在这个过程中,族长许正芝始终没出家门,虽然他早已接到了老婆的报告。

从当天下午开始,许正晏便让庄丁许正轩挨户收旧裹脚布。有些穷人家不愿给,许正轩便以加收抗匪捐相威胁。人们算算加的捐款比一条裹脚布子值钱,便让老婆或闺女老老实实献出。这样,位于前街的村公所里便渐渐垛起了一大堆臭气熏天的破布绺子。到第十天上,庄丁捂着鼻子数数,已经过百,许正晏便让他用驴驮着交到了区上。至此,律条村算是提前完成了放足任务,获得区里的表彰。在临河区庄长大会上,许正晏郑重地从区长手上接过了一块写有“放足运动模范村”的木匾。

进入五月,地里的旱像一天比一天严重,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急切地盼望雹子老爷。盼到五月十一这天中午,西北方向有了大片云彩,而且带着隐隐的雷声很快地向这边移动。庄稼人无不兴高采烈,小孩子们还手舞足蹈地歌唱:“风来啦,雨来啦,老爷背着鼓来啦!”天上的那位老爷听到这歌唱,将鼓敲得一阵比一阵响亮。而就在那云临近时,人们突然发现了它颜色的异常,随即惊呼起来:“雹子老爷穿黄袍,是他来啦!啊呀啊呀真是他来啦……”

来的果然是雹子老爷。只见那一大片浊黄色的云急速飞上头顶,随着几下闪电几声炸雷,那雨就夹着白花花的雹子砸下来了。尚未回家的人感到了脑袋上所受的敲打,立刻抱头鼠窜。看看跑回家已来不及,靠近树的躲向树下,离树远的有人将筐戴到头上,有人用铁锨遮着,有人则抱头拱地,形态各异。

在东北岭上的许景行虽已跑进窝棚,但还惦记着他的蚕能否经受住雹子的袭击,就站在窝棚门口焦急地看着外面的簸椤。他看见雹子将簸椤枝上的蚕打得晃晃悠悠,他的心也晃晃悠悠。

好在雹子只下了撒一泡尿的工夫便停了,后来天上下的只是清一色的雨水。许景行一边在心里庆幸着雹子的短暂,一边抬头向岭下望去。突然,透过蒙蒙的雨雾,他看见了正歪歪扭扭向岭上急走着的小叹。这丫头,下着大雨还送啥饭?见她连蓑衣也没穿,便知道她是没作防备在半道上遭了雨。许景行急忙穿上自己的蓑衣,又抱起小泼的,冲出窝棚就向岭下跑去。

不料,还没等他跑出蚕场,眼前忽然“腾”地一片火光,耳边“咣”地一声巨响,他只觉得浑身一麻随即摔倒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想看看小叹到了哪里,可是岭坡小路上却不见了她的身影。他跑出蚕场,跑到那条小路上找,却发现小叹正躺在路边的沟里,胳膊上还跨着煎饼包袱。许景行脑袋“轰”地一炸,急忙将她抱了上来。只见小叹双目紧闭,面色青紫,已经是不喘气儿了,他立即大哭起来。

这时,站在一边的许景一说:“咱庄从来没听说有叫雷劈死的,小叹这是为啥呢?”这句话引起了人们的思索:“是呀,这是为啥呢?”接着许景一便讲起来,凡是叫雷劈死的,都是伤了天理。怎样伤的天理,老天爷还会在死人身上写明白。他还说老辈人讲过,那年东乡一个庄里有个小放牛的不学好,放牛到了山上常常拿鞭子抽打荞麦;有一回他生一个长工的气,还偷偷到厨房里冲长工们喝的糊粥放了一个屁。于是这小放牛的有一天就叫雷劈死了。有人看他身上,红红的现出两行字:鞭打荞麦十八亩,屁呲糊粥一大盆。许景一把这个故事说完,许多人就将目光去看小叹,然而小叹穿了长褂长裤,身体没法看到。许景行听了这些,气得骂道:“你们放屁,俺妹妹没有伤天理!”

这时许正芝跑来了,他身后还跟了老婆、儿媳玉莲以及许多村民。到了跟前,荠菜和玉莲一下子扑上去大哭,许正芝站在一边也是老泪纵横。流了一会儿泪,他让众人都到远处站着,身边只留下老婆与儿媳。他显然知道遭雷击者身上会有字的说法,便让老婆将小叹背上的衣服提起。他看了看,闺女的身上是有一条条红色花纹,但它不像字只像一挂树枝。他让老婆将闺女的身子翻过来,再揭开前襟看,小叹的胸前也是一挂红树枝。看完,许正芝紧蹙着一双长眉思忖片刻,挥手对许景行道:“把你妹妹抱回家去吧。”

将小叹抱回家,除许正芝之外一家人又是哭作一团。族人们涌满了屋子与院子,女人们陪着掉泪,男人们则去安慰族长,而族长只是呆呆地坐在书房里一声不吭。

到了午后,许正芝忽然开口向二弟许正琮说:“他叔,你领着他们到社林里把小叹埋了吧。”许正琮惊讶地道:“这就埋?怎么说也得叫她在家过一夜吧?”许正芝摇摇头:“她这么个死法,不配在家过夜的。快去吧。”许正琮说:“再怎么着也得给她弄口棺材呀!”许正芝说:“把我那口给他。”许正琮没话说了,便指挥一些人去南屋抬棺材。那口棺材是许正芝六十岁上置下的,六寸厚,属于上等的。因为一年涂一次桐油,新崭崭亮光光。一群壮汉把它抬到院里,荠菜在屋里看见了,叫一声“别把俺闺女抬走”,就背过气去。众人把她喊醒,劝说她一番,她才起身为闺女找衣裳。死者换好衣裳,就让人放到棺中抬出了院子。许景行恸哭着扶棺而行,玉莲则与另外几个女人扶着婆婆在后头跟着。到了村西社林,许正琮选了一个稍显平展的地方,用锨铲除草丛里的几块白骨,就领众人挖坑。挖好后将棺材放进去,又四处取土,堆起了一个大大的坟堆。这时,早已有人将大抱纸锭送来,点着后,烟缕与哭声在这座新坟上萦绕不已。

荠菜立即捶腿大哭:“他爹,你怎能这样做呢!咱闺女有什么错?”许景行也气坏了,跺着脚说:“你这是毁俺妹妹的名声呀!”众人七嘴八舌也都说族长不该。

许正芝低头看看老婆,抬头看看面前的人群,再仰脸看着雨后的晴空,一字一句缓缓地说:“‘日月星辰皆天之文章,风雷雨露皆天之政令’,‘君子畏天不畏人’。吕子早已讲得明白。今日老天对我女亲动刑罚,我不知耻谁知耻?”

荠菜上前晃着他的肩膀说:“咱的闺女清清白白,什么罪也没有!这你知道的!”

许正芝摇摇头:“你怎断定她没有罪过?她的丝毫举动你都见啦?”

荠菜说:“就是没有!小叹是个好闺女!”

许正芝还是摇头:“不,闺女可疑,天不可疑!天若可疑,何以畏人?”

荠菜再度恸哭失声:“你,你说你怎是这样子?你是往咱闺女身上泼脏水呀……”

听了这话,许正芝两眼一闭,身体摇摇欲倒。许景行与大家急忙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过了一会儿,许正芝嘘一口长气,向众人挥挥手:“你们先出去,让我自己呆一阵。”众人便听从这话,一个跟着一个走出了书房。

太阳西斜时分,许正芝忽然走出书房,向街上走去。许景行有些担心,急忙追上他问:“爹,你到哪里去?”许正芝说到外头走走。许景行还是跟着,跟到村中央的街口,许正芝把脸一沉:“我死不了!”许景行便不敢再跟。待嗣父走出东门,他便跑到东门内许景目的院子里,踩着一架木梯在围墙上面向外窥望。

他看见,嗣父是先向北走,走过雹子树,接着拐上了通往野猫山的小路。许景行猜想,嗣父可能要去那里的打了寺。他记得嗣父曾经向他说过,人事问孔孟吕子,鬼神事则问观音菩萨。他今天遭遇大祸心怀郁闷,一定是到寺里问个究竟去了。

到掌灯时分,嗣父才又回到家里。然而他不吃儿媳做好的饭,不理睬嗣子问询的目光,一个人去西屋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开始看。夜一点一点深了,许景行几次去看,最后是去劝,嗣父还是坐在书桌前不动,他只好老老实实坐在堂屋里陪嗣母。坐到后来睡着了,一觉醒来天已亮,去书房看看,那里已不见了嗣父。许景行知道,他又一如既往地去街上站着了。

广州市北门外有一位孝子,是个哑巴。事母至孝,每日背负其母乞食,凡乞得之食物,必拣送味美质良者奉母,粗糙者自食。如果乞讨得少,即先供母食,自己则忍饥挨饿。其母足有残疾,双足如同鸡爪往后翻,除了睡觉外,一年四季不能离其子,总在背上驮着。人人知其为孝子,所到之处,都乐施之。母子相依,足有四十余载。这一年他母亲忽然死了,孝子除了葬母尽哀外,日间则乞食,夜则伴母坟而眠。这年夏天,忽闻霹雳一声,将哑子击死。这时广州有一位学士杨先生,他新从外国游学回来,对因果鬼神善恶报应之事,认为完全虚渺,哑孝子被击死时,他正赶上看到,就在哑孝子的手心里写了“天爷无眼”四个字。后来事隔十多年,这位杨学士奉命为中国驻俄公使。到了莫斯科,在一次宴会上见到俄太子,右手不能伸直,怪而问之。俄太子令杨公使看,其手指屈曲,手心隐约有文字。于是用力一扳,太子手指突然伸直,手心文字也看得清清楚楚,正是“天爷无眼”四个字,正是当年杨君写的。从此杨公使才知因果报应之准,返华逢故旧便提这事。据有惠目人言,哑子之前孽,本应当一世哑巴,一世被天雷打死,因其能省悟,故两世苦根一世了清,卒转生于帝王之家。

这段文字的末尾空白处,是嗣父写的几个字:“但愿吾女如此”。字的旁边,泪渍斑斑。

看着这些,许景行的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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