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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页)

许景行认为嗣父是去解手,可是一等不来,二等不来,便走到院子看他去了哪里。此时那雪已经下得大了,地上白莹莹的积了一层。许景行到院角茅房看看没有,到南屋看看也没有,正疑惑着,忽听竹林深处传来嗣父的一声咳嗽。这个时候了,他到那里面干啥?许景行便顺着贴墙的通道钻了进去。

竹林里的夜色更浓。许景行靠近了才看清,嗣父正披一身雪花坐在书坟对面,一动不动像个石头人。许景行蹲在他身边问:“爹,你在这里干啥呢?”许正芝还是一动不动,他缓缓地说:“心里有些事想不明白,就到这里想想。”

许景行问:“什么事想不明白?”

许正芝沉默片刻说道:“景行,你说这世道人心是怎么啦?圣人已经出了几千年,治心的学问代代相因,可是人心非但不见长进,反倒比古人更差了。别的暂不说,怎么就连那孔门也有非礼之事?说实话,昨天我听匡廪生讲过之后,似有塌天之感,心一直在疼着。昨天住在匡廪生家里,你也知道,我一夜没有睡着,是翻来覆去思来想去。想到古人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心想那圣人后辈也并非个个是圣人,更何况已历经七十多世,出那么个把小人也不足为奇。然而又想,那孔府可不是寻常地方,那是礼之源、教之本呀!你这里都不干净,那天下如何干净?想到这里我万念俱灰,心想算了,咱也别做那逆水行舟之人了。可是再一想又不甘心。如果人人都不去做那灭人欲的事情,天下还不是欲海涛涛!普天下都是小人了,这世界还成什么世界……”

说到这里,许正芝说不下去了。在他与嗣子的面前,是无数飘飘而落的雪花,是盖了一层雪花的书坟。

过了一会儿,许正芝又说:“今天回来,正遇上你哥的事。这事真是丑不堪言呐!更何况做恶者是你的亲哥、我的亲侄!我也有过一丝念头:罢罢罢,连孔府都出那种烂脏事,咱家里出的咱也不管了,睁只眼合只眼算了。可是不行,它不答应。”说着,许正芝伸手一指面前的书坟。“如果那样,我这几十年的圣贤书岂不是白读了?”

接着,他长叹一口气:“唉,可是要实践圣贤主张真是难呵!这难,吕子也看见了,他说:三皇是道德世界,五帝是仁义世界,三王是礼义世界,春秋是威力世界,战国是智巧世界,汉以后是势利世界。吕子是明朝,从他以后至今,大约还是一个势利世界。可是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世界为何一个劲地往回退呢?!我想不明白,真地想不明白……”

十九岁的许景行对嗣父的这些话不能全懂,但他觉出了嗣父话语间流露出的焦虑与痛苦。他安慰老人道:“爹,想不明白就先不要想了,回屋歇着去吧。”

老人摇摇头:“不,我还要再想想。景行你不知道,吕子的那本书虽然没有了,可是我觉得坟在书在,书在人在。遇上想不明白的事,到这地方坐坐,吕子的许多话就都想起来了,许多想不明白的事也就想明白了。你先回去吧,我再在这里坐一会儿。走吧,啊?”

许景行只好一个人走出了竹林。

这时,雪在院子里已经积得更厚了,仰脸试试,雪花仍然不紧不慢地落着。再看那片竹林,梢端早浮了一簇簇的白,听一听,是满耳的飒飒声响。而在这个雪夜,在这片竹林里,一位老人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与他崇拜的一位先儒的灵魂在用心交谈……一股热泪从许景行眼里涌出,从他脸颊上悄悄滑落,无声地跌到他脚边的积雪上……

整个喜月里,许景行一直没跟媳妇同房。白天二人分别帮老的干这干那,可是到了晚上回房后依旧不说话,各自上床分作两头睡而且在两个被窝里。如果他们还算有话,那就是临睡前媳妇问的一句“吹灯吧?”和许景行的一声“嗯”。冬夜漫漫,二人躺下后都睡不着,连对方喘气的声音也清晰可闻,然而他们却是咫尺天涯。许景行也曾意识到身边躺着的是个姑娘,自己的身体也曾暗暗激动,但一想那个秃头便败了火气。及至哥的丑事发生,他听畜生哥哥讲了那“人生三件好”,便认定那种事是畜生才有的行为,索性连一点对于女性的欲望也没有了。当然,有时候身体自行其是,夜里还是梦见过临沂教会的那个姑娘,而且每次都让他跑马,但他依然认为这不是好事,是自己骨子里太坏。

觉得出来,媳妇玉莲在晚间并不平静。她每夜都在灯下坐得很久很久,直至许景行躺下好大一会儿了,她才叹口气钻进被窝。许景行注意到,玉莲在睡觉时也不忘记戴帽子,而且必须按了又按唯恐不牢。吹灭灯之后,那声声呼吸都是长长的重重的。有一回,许景行感觉到她有意往他身边贴紧,有一只手还揭开被子伸过来放在他的膝盖上。那手汗津津的且有点抖。他想这玉莲真不要脸,一个女人家怎能这么做呢?就动一动腿让那手退缩了。许景行有心要羞羞她,就开口道:“我出个谜你猜怎么样?”玉莲立即欢快地道:“行,你出吧!”许景行在黑暗中做一个诡谲的笑,将那谜语说了:

弟兄十个上高山,

八个忙来两个闲。

山后好像下大雪,

山前好像驴笑天。

这谜语的底是秃子搔头:秃子头痒难捺用手去搔,直搔得脑后秃疮痂痂飘飞如雪,而秃子因为痛苦将嘴前突,恰似驴在喝完水的一个动作。玉莲显然是懂,立即抽嗒着鼻子哭起来了。听着这哭,许景行也觉得自己太过分,心想以后再不取笑她了。但不取笑归不取笑,男女的事还是没有兴趣去做。

满了喜月,玉莲回她娘家了。她走后许景行一个人睡得十分安静十分熨贴。但想想三五天后她还会再回来,他又感到心里打怵头皮发麻。

在媳妇回来的前一天,庄丁许正轩来告诉许景行,说是又轮到他值夜了。还是在三十年前,律条村为防土匪袭击建起了围墙,同时也在每天晚上派青壮年到四个围门站岗,大约每人一月轮上三四次。许景行想:既然我在家里睡难受,干脆每天晚上都去值夜算了,到那里两人一班是累不着的,值上半夜就到东门内的公屋里歇着,那里人也多,说说笑笑地十分热闹。他把自己的打算向许正轩讲了,这个大脑壳庄丁像不认识一样愣愣地瞅着他说:“人都说谢花藕、窜苔韭、新合房的小两口是三大鲜,吃不够尝不够,二侄你这是怎么啦?”许景行红着脸道:“三叔你别胡说八道,我就是想值夜咋的?”许正轩摇头道:“不行,这得族长同意。怎么样,我去问问族长?”许景行知道这样不但办不成事,反而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便急忙制止了他。

这一图谋失败,第二天玉莲从娘家回来,许景行只好再与她一夜夜别扭下去。

这时时令已出了“九九”,艳阳高照,村外的田野里响遍了庄户汉子吆牛耕地高唱的“喝溜”声。许正芝家的地卖掉五十亩后,剩下的七十来亩地由五家佃户种,许景行挨户察看了一遍,发现他们都已动犁,不用东家再费什么心。这样许景行便没有多少事干,还是闲居在家。他想干点活也没有多少,因为玉莲已经把挑水、扫院子等事情包下了。许景行渐渐觉得这么情吃坐穿不行,得找点事干干。干啥呢?他这天到地里转悠,看见岭上有人在整理簸椤行,知道那是为养柞蚕作准备,他想眼下柞蚕丝挺值钱的,东北岭上自家那二十多亩簸椤年年只当柴烧,为什么不可以养蚕?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他便立即跑到东北岭上查看了一番。那里,一丛丛几寸高的簸椤楂子上已经凸出了密密的芽苞,而旁边的空地上,一些野草野菜也在冒绿。他想,有这么一片簸椤,我今年有事干啦!

回家将打算向嗣父讲了,嗣父赞赏不已,连声说好,并说在发家之道上景行你比我强。然而他又担心地问:“养柞蚕是要吃大苦的,你能行?”许景行答:“怎么不行?人家能干咱就能干!”嗣父点点头:“好好好,你就干吧,要多少本钱你跟我说一声。”

许景行受了鼓励,接着就开始了养柞蚕的多方面准备。他先到老养蚕户去问怎么个养法,待打听清楚了,便一条一条认真去做。这时天气转暖,他刚买来茧种没两天,蛾便出了。放进一个个糊着纸的荆条筐里,这些蛾子立即扑扑楞楞雄雌相配,忙着做那传宗接代的事情。也有个别不愿**的,孤独地趴在一边形影相吊,许景行便按照别人教给的办法,将一雄一雌放在一起,吐点唾沫到它们身上,它们便改变态度开始与对方相爱。许景行由眼前的蚕蛾想起自己与玉莲,心想说不定有一天也有人向他俩身上吐上那么一口唾沫,让他们真地成为夫妻。想到这里他觉得又可怕又可笑。

在等待出蚕的这段时间里,他则去整理蚕场。到东北岭上自家那块簸椤地里,先用几天工夫将一丛丛酸枣剌铲除,免得以后放蚕时挡路。接着又开始在蚕场周围挖沟。蚕是世上最柔弱的生灵之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许多东西都可以欺负它。为防癞蛤蟆、长虫、剌猬之类,要绕着蚕场掘一道深沟。这好比古人挖的护城河,作用是非常大的。然而这道沟的开掘谈何容易!在许多段落,挖开表土便是石头,许景行只好抡着铁锹一点一点慢慢地刨。两天下去,他的手上布满了血泡,双臂也酸疼不堪。回到家,全家人都疼惜他劝他不要干了,但许景行却强笑着说没事。玉莲提出要上山帮他,可是他不答应。五六天后,许景行手上的血泡全部变为厚茧,胳膊的酸痛感也消失了,他知道自己已经顺过劲来,将活儿干得更加坚定。一个月下去,蚕场终于整理好了,他松一口气,在家歇着,静等谷雨前后出蚕的时令到来。

在那个时代的一些男人眼里,女人的肚子纯属妖孽之物。它引你痴迷,它诱你亲近,你糊里糊涂亲近了,它便给你个颜色瞧瞧:它气吹一般地长呵,长呵,长到一定程度,就让一个小肉虫子钻出来向你要吃要喝,给你脖子上再套上一根绳索。

穷汉油饼就有这样的感慨。老婆为他生下俩小子又生下一丫头的时候,他曾信誓旦旦地道:“收兵,操他娘的收兵!”可是这兵却总也收不住。几年中,老婆肚里又接连钻出三条肉虫子,而且还是清一色的丫头片子。看看面前的六张口,想想填塞这六个肉窟窿的艰难,油饼不寒而栗。他咬咬牙,找到钱家湖会劁猪的钱老五说:“五哥,你给俺来上一刀吧!”钱老五笑道:“皇上的龙墩早已倒了,也不能当太监爷了,来一刀有什么用处?”油饼皱着眉头道:“闲屁少放,快行好吧!”钱老五见他苦苦哀求,掏出家伙便准备动手。可是当他把油饼的那物件抓在手中掂掂,额上的汗竟瓢浇一般,转眼间那手也颤了起来。他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俺劁猪半辈子,罪孽本来就重,如今再劁人,日后阎王爷还不得叫俺爬热鏊子?”说完卷了刀包便走。油饼提上裤子,望着钱老五的背影不胜惆怅。

刚回家,儿女“嗷”地一声围上,绕其膝哭哭闹闹,油饼不堪其扰。刚要发动拳脚揍他娘的,脑瓜儿却忽悠一颤,一条良策想了出来。他正色对儿女道:你爹我得了个毛病,每每半夜间发疯,要掐死你娘。从今夜起,你们六个小孩都在你娘身边睡,一见俺犯病尽管揍俺!儿女齐声答:是!从此,女人便睡在孩子们的保卫圈之中,油饼则去锅屋里的草堆上铺一蓑衣卧着。某一夜,油饼按捺不住又去堂屋,刚刚摸到床前,却把两个大小子摸醒。俩小子山呼海叫又抓又挠,立马将油饼击退。打那以后油饼便立地成佛,再也不近老婆的身了。

老婆的肚子不再凸起,但以往历次凸起的后果难以收拾。油饼寸地皆无,全靠租种别人的地过日子。每年待庄稼登场,收获的一半被东家拿走后,剩下的只够一家人半年吃的。缺吃的半年里,女人只好带了孩子出门要饭,白天一串夜晚一堆。见日子实在太累,油饼对老婆说:“送一个两个的给人家吧,死活由她。”老婆说:“那咱对得起孩子?”油饼道:“咱不想生她们,是她们自己投胎来的,这怨不得咱。”老婆说:“也是。”打听到邻村有愿收童养媳的,遂将最大的丫头送掉了。

送掉一个还有五个,这五张口还是让油饼整天犯愁。去年好容易熬过了夏天,眼看庄稼快登场,可是一场蚂蚱市让他颗粒无收,让一家人继续饿得眼睛发蓝。那一天发大水逮了个大鳖,本想弄回家打打馋虫的,想不到鳖没吃上却丢了一截指头。他本来很生族长的气,可是后来拿到族长给的二十块银钱,去集上籴来粮食,他又从心眼里对许正芝感恩戴德。

但这些粮食终归有限,节着省着把个年过去,那囤就见底了。他想再找族长借点钱,可想想族长已将卖地钱发给了几十户穷汉,而且为过继的儿子办了喜事,便又将这念头按捺下去。然而家中眼看断顿,他又忍不住打族长的主意。他暗暗给算了算,族长卖地的钱虽然还了庄长二百块,虽然向穷汉发放了一轮,虽然办了一场喜事,但九百块钱还是不会光的。他想再去借,但又实在开不了口。不去借吧,家无半升存粮,这个长长的春脖子如何熬得过去呢!一连许多天,油饼就这么算计这么思忖,最后他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正月底的一天早晨,在族长又按老习惯去街口站着的时候,他率领老婆孩子拉着要饭棍抱着要饭瓢,走出家门走过族长面前。

许正芝当然看见了这支乞丐队伍,开口问道:“油饼,家里又没吃的啦?”

油饼及时地抽嗒着鼻子回答:“大叔,俺断顿三天了……”

许正芝将一双寿眉紧蹙着道:“断顿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你叫那娘儿们几个回家,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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