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把那几个字排练了无数遍,一遍一遍地默念,像和尚念经一样,从“哥哥我喜欢你”念到“我喜欢你”再到“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每一个版本她都念过,每一个版本都在她的舌头上滚过无数遍,滚到那些字眼都被磨得圆润光滑,像河床上被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但真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它们还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哥。”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得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回声。
“嗯?”李恩辰没有抬头,还在看书。
“我有话跟你说。”
“说。”他又翻了一页,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你帮我把水杯拿过来”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面前的光。
他终于抬起头来了,表情有些困惑,因为他妹妹从来不会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话——不是撒娇,不是闹脾气,不是那种“哥我跟你讲个好玩的事”的兴奋,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严肃的、郑重的、像大人跟大人说话时才会有的表情。
她被那种表情吓到了吗?
也许有一点。
但她没有退缩,因为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走到他面前了,距离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扎着马尾辫的、脸色苍白的女孩,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退无可退,只能迎上去。
“哥,”她又说了一遍,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每个字都要从那团棉花里挤出来,挤得又涩又疼,“我喜欢你。”
她说完了。
这四个字比她想象的短得多,她以为要说很久,要费很大的力气,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从石头里往外凿水一样艰难。
但实际上她说得很快,快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有落地,第一个字就已经消失在空气里了。
她说完了,世界没有崩塌,天没有塌下来,地没有陷下去,窗外的蝉还在叫,风扇还在转,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有点不正常。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校服的下摆,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凹痕,很疼,但她需要这种疼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李恩辰看着她,手里的书还保持着翻开的姿势,拇指卡在书页中间。
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不是震惊,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让人难以面对的——他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那种大人听到小孩说“我要当宇航员”时露出的笑,带着一点吃惊,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那种“你还小你不懂”的宽容。
他合上书,把书放到一边,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跟她之间拉开了一些距离,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答——他在用身体语言告诉她:你是一个小孩,我是你哥哥,我们之间应该有距离。
“萌萌,”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知道。
她太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的分量,知道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知道说出口之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她知道他会拒绝,她知道他会把她当成小孩子,她知道这件事从任何理性的角度看都是错的、不应该的、不可能的。
她知道所有的“不应该”,知道所有的“不可能”,知道所有的理由告诉她这件事就该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里、永远不要被任何人知道。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如果不说,她会恨自己一辈子,恨自己没有勇气,恨自己在最能说的年纪选择了沉默,恨自己把这一生最重要的一句话咽回了肚子里,让它在那里慢慢腐烂,变成一种永远无法被治愈的内伤。
“我知道,”她说,声音开始发抖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写了好几年的判决书,“我不是小孩子了,哥。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喜欢你,不是那种妹妹对哥哥的喜欢,是那种——就是那种。”
她说不下去了。
她没有学过怎么描述那种喜欢,没有课本教过她,没有老师教过她,没有任何一个成年人告诉过她这种感情应该叫什么名字。
她只知道它在那里,在她的胸口,在她的心跳里,在她的每一次呼吸里,在她的每一个梦里,在她的每一滴眼泪里,在她写的每一页日记里,在她的每一个“哥哥”的称呼里。
它无处不在,像空气,像水,像她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是她的生命的组成部分,抽掉它她就会死。
但她抽不掉,所以她只能让它在那里,在那里野蛮生长,在那里长成一棵撑破心脏的大树,树枝从她的每一根骨头缝里钻出来,树叶从她的每一寸皮肤里长出来,开出的花是她的眼泪,结出的果是她这辈子说不完的遗憾。
李恩辰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风扇呼呼的转动声,和窗外蝉鸣的合唱,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单调的、重复的、让人昏昏欲睡的背景音乐,但此刻谁都不会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