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妹妹,她的个子已经到他下巴了,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脸上还带着十三岁的孩子特有的那种青涩和稚嫩,但她的眼神不是十三岁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太多的重量,多到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不该承受,也不该拥有。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面前站的不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而是一个陌生的、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女孩。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不安,非常不安,像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洞里,失重感从脚底蔓延到头顶,整个人都悬空了。
“萌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涩一些,像是很久没有说话的那种涩,“你才十三岁,你还小,以后你会遇到很多很好的人,你会喜欢上别人,你现在说的这些,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
“我现在就知道。”她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坚定到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说话,“你不要跟我说‘以后’,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我现在喜欢你,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不用替我说我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打断过他的话。
在家里,在学校里,在任何地方,她都是那个乖巧的、听话的、从来不会跟哥哥顶嘴的妹妹。
但今天她打断了他,因为他说的话她不想听,那些话她在心里已经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了,她不需要他再替她说一遍。
她知道未来会遇到很多人,知道时间会改变很多事,知道也许有一天她会回头看看十三岁的自己然后觉得好笑——但那又怎样?
那是未来的事,不是现在的事。
现在是现在,现在的她喜欢他,喜欢到快要爆炸了,喜欢到如果不让他知道的话她会死掉。
那些“以后”和“将来”是未来的她的问题,不是现在的她的问题。
现在的她只有一个问题:他知不知道?
她说出来了,他听到了,这是她唯一在乎的事情。
李恩辰看着她,嘴角的那个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点点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慌张。
他见过很多女生跟他表白的场面,在学校的走廊里,在操场的拐角处,在手机屏幕上,那些表白的对象是“李恩辰”,是那个成绩好、长得不错、性格温和的学长,他可以很轻松地处理那些表白用“谢谢”“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我现在想以学习为重”之类的标准答案。
但面前这个女孩不是那些女生,她是李欣萌,是他妹妹,是从出生起就跟他绑定在一起的人,是他发过誓要保护一辈子的人,是他不能像对待其他女生一样用标准答案来回应的人。
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伤害到她,而他不想伤害她,他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她。
“萌萌,”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像一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拇指摩挲着她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肤,那是一种安抚的动作,是他从小做到大的、属于哥哥对妹妹的、带着体温的语言,“你是我妹妹,这一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变。我对你的喜欢,跟你的那种喜欢,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一把一把地扎进她胸口,第一把扎进去的时候她想哭,第二把扎进去的时候她想尖叫,第三把扎进去的时候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木木的、钝钝的、像被人用锤子反复敲打之后的那种麻木。
她知道自己会被拒绝,从她决定要说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每一次排练她都以为自己可以承受,但真正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她才发现所有的排练都是无用的,因为你不可能提前排练“心碎”这种感觉,它来的时候你毫无防备,它走的时候你遍体鳞伤。
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像从一团火里抽出一根即将燃尽的火柴。
她垂下手,把那根被他握过的手指蜷进掌心里,像是要把那个温度留住,哪怕多留一秒也好。
“我知道,”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拒绝的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那种不喜欢。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而已。你喜欢谁是你的事,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用管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那个笑容是她在镜子前练习过很多次的那种——嘴角上扬,眼睛微微弯着,下巴微微抬起,看起来坚强又洒脱,像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大人。
但那个笑容维持了不到两秒钟就碎了,碎在她眼睛里涌出来的那层水雾里,碎在她嘴角那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里,碎在她转过身去的那一刻——她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肺里每一个肺泡都撑满了,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像在把身体里所有关于他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吐掉,但吐不掉,那些东西是黏在骨头上的,是嵌在血肉里的,是长在灵魂里的,吐不掉的。
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锁,因为她不需要锁,她知道他不会追进来。
他是那种很懂得分寸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给一个人留出独自消化的空间和尊严。
他尊重她,尊重到不会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走进来看到她最狼狈的样子。
这是他的体贴,但也是他的残忍——因为他连追进来安慰她都不肯,因为追进来安慰她会给她错误的希望,让她以为他其实是在乎的、其实是在意的那种在乎。
他不想给她那种希望,所以他选择了站在门外,站在那条线的这一边,画地为牢,把自己永远地、牢牢地固定在了“哥哥”这个位置上。
李欣萌背靠着房门,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地板是凉的,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校裤传到皮肤上,像一层冰敷在心口上,舒服,但没用,因为心口的火烧得太旺了,这点凉意根本灭不了。
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贴的那张海报——那是她很久以前贴的,一张动漫海报,画面里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站在樱花树下,男孩的手搭在女孩肩上,女孩的脸红红的,笑得甜甜的。
她以前觉得那个画面很美,现在看着觉得刺眼,刺得她眼睛疼,疼得她不得不把目光移开,移到天花板上,移到窗帘上,移到书桌底下那个被她踢歪了的垃圾桶上,移到任何一个没有“两个人”的地方。
她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