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尾巴上,夏天的热气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傍晚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像有人在空气里滴了一滴薄荷,不多,但敏感的人能感觉到。
李欣萌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写暑假作业,最后一本了,数学,还有十几页就全部写完了,但她一个字也写不进去,因为李恩辰就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在茶几边缘,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蓝色的,她没看清书名,只看见他翻页的时候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一个写字磨出来的茧,那个茧她看了十几年,比看任何人的脸都要熟悉。
他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在翻一本没有尽头的日历,每一页都翻过去就不会再翻回来。
距离他去南京报到还有不到二十天了。
行李箱已经买好了,深灰色的,硬壳的,立在他们房间的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已经打包好了的告别。
妈妈往里面塞了很多东西——秋天的衣服、冬天的毛衣、感冒药、创可贴、针线包、一包她包的饺子,冻硬了用保鲜袋装着的,说到了学校可以煮着吃。
李恩辰说“妈,学校有超市”,妈妈说你带上有备无患。
李欣萌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行李箱一点一点地被填满,拉链一点一点地拉上,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拉一条拉链,从底下往上拉,越拉越紧,紧到最后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她想往那个箱子里塞一样东西,一张照片,或者一张纸条,或者随便什么,只要是她给的、能跟他一起走的就行。
但她没有,因为她觉得那太刻意了,太像一个舍不得哥哥的小女孩会做的事了,而她已经十三岁了,她不想再被当成小女孩了。
十三岁和十八岁之间隔着五年,这五年像一条很宽很宽的河,她在河的这边,他在河的那边,她能看到他,听到他说话,但过不去。
她过了很多办法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她把头发散下来不扎马尾了,她开始穿一些颜色不那么鲜艳的衣服,她走路的时候不再蹦蹦跳跳了,她说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她甚至在镜子前练习过很多次那种“成熟”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不要睁太大,下巴微微抬起——但所有这些努力在那五年面前都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怎么看怎么不对。
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那种“我妹妹”的眼神,温柔的,宠溺的,但里面有一种天然的俯视感,像大人看小孩,像哥哥看妹妹,像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需要被保护的小东西。
她不想被他这样看,她想要他换一种方式看她,换一种她说不清楚但心里隐隐约约知道的样子——那种样子她在他看某类电影的时候见过,在他跟同学聊天提到某个女生的名字的时候见过,在他偶尔走神、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的时候见过。
那种目光从来没有落过在她身上,从来没有。
她想知道,如果那种目光有一天真的落在她身上了,她会是什么感觉?
会像书上写的“心脏像小鹿乱撞”吗?
会像歌里唱的“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吗?
还是说,那束光真的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会被烫伤,会被烧成灰,会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起那种重量?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一个暑假,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飞蛾,在密闭的玻璃瓶里扑打着翅膀,扑得越用力越找不到方向,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停下来。
她已经忍了太久了,从八岁忍到十三岁,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忍过了每一个他提到别的女生名字的瞬间,忍过了每一个他笑着跟同学打电话的傍晚,忍过了每一个她想要说出口但最终把那几个字咽回去的晚上。
她不想再忍了。
不是因为忍不住了,是因为再不说的话,就没有机会了。
等他去了南京,等他认识了新的朋友、新的同学、新的那个“她”,她的话就再也没有任何分量了,会变成一个迟到的表白,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一个说出来只会让他觉得“我妹妹怎么还不懂事”的废话。
她不想要那个结果,她宁愿被拒绝,也不想要被当成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小孩,在一个错误的时机说了一句根本不值得被认真对待的话。
所以她选定了这一天。
八月二十三号,距离他离开还有九天。
父母都不在家,妈妈去外婆家了,爸爸去出差了,要明天晚上才回来。
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在以前是很寻常的事情,但今天她觉得不寻常,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像弓弦被缓缓拉开的张力,每过一秒,那只弓就拉得更满一些,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她坐在茶几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数学暑假作业的最后一页,但她一个字也没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蓝色圆点,那个圆点在慢慢变大,像一个正在膨胀的宇宙,里面装着她所有的勇气和所有的不安。
她深呼吸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但氧气好像永远不够用,脑子还是晕晕乎乎的,像喝了酒一样。
李恩辰翻过一页书,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像一把小刀划开了凝固的空气。
他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留在她面前空白的作业本上,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调侃:“最后一页了?写完了给你颁奖。”
她没笑。
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个不断发酵的面团,在她脑子里越涨越大,大到她的颅骨都快要被撑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