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日子好像就过得快了起来。田里的活计都收拾利索了,麦苗在薄雪下泛着青,静静地等着来年开春。村里人闲了下来,串门的多了,晒墙根、唠闲嗑的也多了。可林家的院里,却比秋收那阵子还多了几分忙碌和不一样的热乎气。
这热乎气,一大半是从赵红梅身上来的。
自打天冷下来,去公社赶集摆摊就不那么方便了。风大,天寒地冻的,布料冻得硬邦邦,手指头也僵,量尺寸都哆嗦。赵红梅看着自己那个用了几年的折叠摊架,心里头就琢磨开了。这两年,她这裁缝摊的活儿就没断过,名声也慢慢传开了,不光是向阳大队,邻近几个村子的人,要做件像样的衣裳,也愿意多走几步路来找她。夏天那会儿,她就跟婆婆王秀英提过租个固定门脸的想法,当时觉得手头还不够宽裕,加上又要忙地里的活,就搁下了。如今秋粮卖了,钱进了兜,地也闲了,这心思就又活泛起来。
晚饭桌上,热气腾腾的杂面糊糊就着咸菜疙瘩,一家子围坐在一起。赵红梅扒拉了两口饭,清了清嗓子,开口了:“爹,娘,向东,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林建国放下筷子,看向大儿媳。王秀英也停了手,问:“啥事?红梅,你说。”
“是这么个事儿,”赵红梅坐直了些,脸上带着点斟酌,“这天越来越冷了,摆摊实在受罪。我想着……年前能不能,在公社街上,租个小门脸?不用大,能摆下缝纫机,放点布料,人有个站脚的地方就行。这样刮风下雨下雪都不怕,也不用天天折腾着出摊收摊。老顾客找我也方便。”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片刻。林向东先表态:“我觉着行。冬天摆摊是受罪,你手都冻裂了。租个屋子,好歹暖和点。”他是心疼媳妇。
王秀英没立刻说行不行,而是问:“租个门脸,一年得多少钱?你有打听过没?”
“打听过了。”赵红梅显然是有备而来,“公社供销社斜对面那条小街,老刘家那间临街的南屋,以前卖过酱油醋的,现在空着。我托人问了,不大,也就十平米出头,一个月租金八块钱,一次交半年。我算了下,手里攒的,加上这个冬天接活的工钱,能拿出来。”她顿了顿,看向公婆,“就是……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而且是租房子,不是置办家当,我怕……”
怕公婆觉得不稳当,怕这钱打了水漂。毕竟,在庄稼人眼里,钱拿来租房子,总不如买头牛、添件农具实在。
林建国慢慢嚼着馒头,没吭声。他是在心里盘算。八块钱一个月,一年就是小一百块,不是小数目。可这大儿媳的手艺和勤快,他是看在眼里的。这两年,裁缝摊给家里添补了不少,也让她自己手里有了点活钱,小栋的衣裳零食,她都没用家里的钱。这租门脸,看来她是真想把这裁缝当成个正经事来干了。
“租!”王秀英拍了板,声音干脆,“红梅有这个心气,是好事。八块钱一个月,听着是不少,可你手艺在,人勤快,不愁挣不回来。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人也少遭罪。这钱,该花!”
林向西也点头附和:“大嫂,我支持。有个固定地方,人家找你也好找。需要打啥柜子架子,我来。”
林建国见老伴和儿子们都支持,也点了点头:“行,那就租。不过,”他看向赵红梅,“租之前,得把合同啥的看明白,房子也得仔细瞧瞧,漏不漏雨,墙面咋样。再有,一个人在那儿,安全也得注意。”
见家里人都同意,赵红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笑容:“哎!爹,娘,你们放心,这些我都想着呢。合同我让向东帮我看,他是工人,懂这些。房子我去看了两回了,不漏,就是墙面有点旧,收拾收拾就行。白天我在那儿,晚上锁了门就回家,不远。”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第二天,林向东请了半天假,陪着赵红梅去公社,找了房主老刘,签了简单的租赁协议,一次交了半年的租金,四十八块钱。拿着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赵红梅的手心有点潮,心里却踏实又滚烫。这小小的、不起眼的钥匙,打开的不只是一间旧屋子,更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房子租下来,一家人就开始忙活了。林向西是主力,量了尺寸,去林场买了些便宜的木料,又翻出些以前的边角料,叮叮当当,没几天就打出了一个结实的工作台,一个带两层格子的布料架,还有一个能挂成衣的简易衣架。工作台按照缝纫机的高度量身定做,下面还留了放线轴、剪刀等零碎东西的抽屉,很是周到。赵红梅和王秀英一起,把屋里彻底打扫了一遍,用旧报纸糊了墙面,显得亮堂不少。林建国从自家院子里拉来一车黄土,和了麦糠,把坑洼的地面垫平压实。
晚晚周末从学校回来,一进家门,就感觉气氛不一样。小栋第一个扑上来:“小姑小姑!我妈有店了!在公社!可大了!”小嘴叭叭的,比划着。
“啥店?”晚晚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秀英笑着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是你大嫂,在公社租了间小门脸,打算专门做裁缝。你二哥给打的柜子台子,可像样了。明天挂牌子,你去瞧瞧不?”
晚晚又惊又喜:“真的呀?大嫂真厉害!去,我一定去!”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也是“红梅裁缝铺”选好的开张日子。没搞啥仪式,就是一家人过去,把缝纫机、锁边机、还有赵红梅这些年积攒的各色布料、针头线脑、样子本啥的,用板车拉过去,归置整齐。
铺子果然不大,十平米出头,方方正正一间屋。朝街是一扇木门,两扇对开的窗户。窗户擦得锃亮,能清楚看见里面。林向西打的工作台靠里墙放着,那台“飞人”缝纫机和“飞人”锁边机并排摆在上面,都用深蓝色的布罩子盖着,看着就挺专业。布料架子靠左墙,分门别类放着些常见的“的确良”、棉布、的卡、灯芯绒,还有几块颜色鲜亮点的花布。右墙是衣架,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有男式的裤子、中山装,也有女式的罩衫、裤子,算是样品。门口上方,挂着一块新刨光的木牌子,林向西用毛笔工工整整写了“红梅裁缝铺”五个大字,还特意在右下角画了朵小小的、简笔的梅花。没刷漆,原木色,透着朴实的木香。
“真好!真像样!”晚晚里里外外看着,由衷地赞叹。这比她想象中大嫂那个风吹日晒的小摊,不知好了多少倍。虽然简陋,但干净、整齐、亮堂,最重要的是,这是属于大嫂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了。
赵红梅今天特意穿了件自己新做的、铁灰色“的卡”罩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点紧张,更多的是兴奋的红光。她把那块“暂停营业”的小木牌翻到“营业中”,挂在门内侧的钉子上,就算正式开张了。
开张头几天,生意没有预想中那么火爆。毕竟不是集日,街上人不多。但陆陆续续也有老顾客听说她租了铺子,特意寻过来看看,顺便量个尺寸,或者把之前说好的活儿拿来。赵红梅待人热情,手艺好,价钱也公道,慢慢也就有了人气。有时候一天能做一两件,有时候只是接个改裤脚、换个拉链的小活,但她不急不躁,守着铺子,手里总不闲着,不是踩缝纫机,就是锁边,要不就是整理布料,或者对着样子本琢磨新款式。
王秀英白天要忙家里的活,喂鸡喂猪,做饭洗衣。但只要得空,就抱着小栋,或者牵着小栋,溜达到公社街上,来铺子里坐坐,帮看看门,或者逗弄小栋,让赵红梅能专心干活。有时候赵红梅忙不过来,王秀英还能帮着钉个扣子,缭个边。婆媳俩在小小的铺子里,说说闲话,手里的活计不停,倒也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