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摩托“突突”地喘着粗气,终于在县一中西侧那两扇刷着绿漆的大铁门前停下了。林向东熄了火,晚晚从车斗里站起身,腿有些发麻,心却砰砰跳得厉害。她仰起头,看着门柱上挂着的、白底黑字的“清河县第一中学”牌子,那字写得方正有力,在秋日的阳光下,透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分量。就是这里了,三哥曾经奋斗过的地方,也是她未来三年要生活学习的地方。
大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像她一样,被家人用自行车、板车、或者像她这样用摩托送来的新生,脸上多半带着初来乍到的兴奋和局促;也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或绿色上衣、腋下夹着书本、行色匆匆的高年级学生,他们目不斜视,脚步很快,仿佛时间格外金贵。校园比公社中学大多了,好几排红砖灰瓦的平房教室,中间是个泥土的大操场,立着光秃秃的篮球架。远处似乎还有几栋二层小楼。院子里栽着高大的杨树和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响。
“就是这儿了,跟信上写的一样。”林向东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胳膊,开始解固定行李的绳子,“走,晚晚,咱们先去报到,找找宿舍在哪儿。”
晚晚“嗯”了一声,拎着自己的小包袱和板凳,跟在大哥身后。她的手心有点冒汗,新奇、紧张,还有一点点对陌生环境的本能畏怯,混杂在一起。但看到大哥宽厚的背影,她又觉得安心不少。
报到的地点就在进门不远的一排教室前。几张课桌拼成临时的办公点,后面坐着几个老师模样的中年人,还有几个戴着“值周生”袖章的学生在帮忙。队伍排得不长,但效率似乎不高,每个人都要问询、填表、交费、开票,折腾好一会儿。
轮到晚晚了。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的女老师,她接过晚晚的录取通知书和户口本,仔细核对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晚晚:“林晚晚?向阳公社来的?”
“是,老师。”晚晚连忙点头。
“嗯,分数不错。”女老师在表格上找到名字,划了个勾,“学杂费、住宿费、书本费,一共二十八块五。粮食关系带了吗?”
晚晚赶紧从怀里掏出娘仔细包好的钱和一个小本子(粮食关系转移证明),递了过去。女老师数了钱,开了收据,又把一张写着班级和宿舍号的纸条递给晚晚:“高一(三)班,重点班。宿舍在女生院第三排,从东边数第二间,3-2。床位先到先得,自己选。明天上午八点,到教室集合,发书,开班会。”她语速很快,交代得清楚利落。
“谢谢老师。”晚晚接过纸条,小心地攥在手心。高一(三)班,重点班。这几个字让她心里既是一紧,又是一热。紧的是压力,热的是被认可的微微自豪。
林向东已经扛起了铺盖卷,拎起了网兜和脸盆。兄妹俩按照指示牌,穿过操场,往后面走去。女生院是单独的一个小院,门口有看门的老大娘。问明是新生,登记了名字,才放他们进去。院子不大,前后三排平房,每排七八间屋子的样子。院子里有公用的水龙头,晾衣绳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空气里有淡淡的肥皂味和潮湿的气息。
找到第三排东数第二间,门虚掩着。林向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请进”。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尘土、新鲜木头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子不大,靠墙两边各放着两张双层铁架床,中间是窄窄的过道。靠门这边墙上钉着一排粗糙的木架子,算是储物格。窗户很大,但玻璃有些污渍,光线倒还充足。已经有三个女孩先到了,正各自忙碌着。一个短发圆脸的女生正费力地往靠窗的上铺抻床单;一个扎着两条又粗又黑辫子的女生蹲在地上整理箱子;还有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生,正用抹布擦着靠里下铺的床板。
看到晚晚和林向东进来,三个女孩都停了手,有些好奇地打量他们。
“同、同学们好,我叫林晚晚,也是住这屋的。”晚晚有些腼腆地先开了口。
“你好呀!快进来!”圆脸短发的女生最活泼,从床上探下头,笑嘻嘻地说,“我叫李红霞,红旗公社的。你睡哪儿?就剩那边一个上铺,和这边一个下铺了。”她指了指靠门这边空着的上铺,以及擦床板那个女生旁边空着的下铺。
晚晚看了一眼那个下铺,位置不错,靠着墙,比较安静。文静女生抬起头,对她友善地笑了笑:“你好,我叫周敏,县城的。这个铺有人了。”她指指自己正擦的床板,“你要睡下铺吗?这个下铺还空着。”
晚晚想了想,上铺爬上爬下不方便,但下铺可能会比较吵。“我睡下铺吧,谢谢。”她选择了靠里的下铺,挨着周敏。
“行!那你快收拾吧!”李红霞爽快地说,又继续跟她的床单搏斗去了。
林向东把行李放在晚晚选中的床铺上,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宿舍,眉头微微皱了皱。八个人住这么一间屋,还是上下铺,比他当年在厂里学徒住的宿舍还挤点。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动手帮晚晚解开铺盖卷,低声问:“能行吗?住得惯不?”
“能行,大哥。大家都一样。”晚晚也小声回答,开始铺床。被褥是家里新做的,厚实柔软,带着阳光和娘的气息。她小心地铺好床单,套上被套,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这是三哥信里特意嘱咐的,说县一中内务要求严。枕巾也铺平整。简单的动作,却让她因为陌生环境而有些慌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林向东帮她把脸盆、暖瓶放在床底下,网兜挂在床头钉子上,书本放在里侧,小板凳塞在床下。他做事仔细利落,很快就帮晚晚归置妥当了。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晚晚:“这是娘让我给你的,怕你晚上饿。我……我去给你打点热水,你把毛巾啥的弄湿擦擦。”
等林向东拿着暖水瓶出去,宿舍里暂时只剩下四个女孩。李红霞已经铺好了床,从床上跳下来,拍拍手:“可算弄好了!哎,林晚晚,你是哪个公社的?刚才那是你哥?对你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