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斜挂在西边的树梢上,金灿灿的,把天边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风凉了,带着庄稼地里残留的、甜丝丝的秸秆味儿,吹得人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树叶也变了颜色,黄的、红的,一片片打着旋儿往下落,厚厚地铺在院墙根下,踩上去沙沙响。秋天是真的深了,空气里那股子清冽爽利的感觉,明明白白地告诉人,该添衣裳了。
明天,就是晚晚去县一中报到的日子了。
林家小院里,从午后就开始笼罩在一种既忙碌又掺杂着淡淡离愁的气氛里。堂屋地上,摊开放着一个捆扎了一半的铺盖卷——一床里外三新的棉花被,大红绸子的被面,绣着并蒂莲花,是王秀英和赵红梅用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一条厚实松软的褥子;还有洗净晒得蓬松的床单、枕套、枕巾。旁边,是一个崭新的、印着“上海”字样的淡黄色搪瓷脸盆,里面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肥皂盒、牙膏牙刷,还有一个竹壳暖水瓶。一个用红色尼龙绳编成的网兜里,装着换洗的衣裳、两双布鞋和那双新买的白色网球鞋。另一个小包袱里,是课本、笔记本、文具,还有三哥寄来的参考书。这就是晚晚去县一中要带的全部家当了,看着不多,可每一样,都凝聚着家人的心意。
王秀英蹲在铺盖卷旁,手里拿着针线,正把最后几针被角缝死,针脚又密又匀。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动作慢而细致,仿佛要把所有的牵挂和不舍,都一针一线地缝进去。缝好了,她用力拽了拽线头,用牙咬断,这才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小板凳上、正抱着小栋的晚晚。
“被褥都缝结实了,棉花也是新弹的,暖和。到了学校,晚上盖好,别贪凉。”王秀英的声音和平常一样,甚至更平稳些,可晚晚听得出里面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知道,娘舍不得。
“嗯,我知道,娘。”晚晚点点头,把脸贴在小栋毛茸茸的头顶。小家伙似乎也感觉到小姑要走了,今天格外黏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换洗的衣裳,内衣袜子,我都给你用别针别在网兜里了,好找。天要是冷了,就把那件厚点的夹袄拿出来穿上,在包袱最底下。脏衣裳周末拿回来,娘给你洗。”赵红梅一边把几块自家烙的、撒了芝麻的干粮用油纸包好,塞进网兜的空隙,一边叮嘱。她如今肚子已经显怀了,行动有些不便,但给晚晚准备东西,一点不含糊。
“大嫂,你别忙了,我自己能洗。”晚晚忙说。看着大嫂挺着肚子还为她操心,心里又是温暖又是过意不去。
“在学校哪有家里方便,拿回来省事。”赵红梅拍拍手上的面粉,笑着摸了摸晚晚的头,“安心念你的书,这些小事别惦记。”
林向西从木匠棚里拿出一个用边角料做的小板凳,四条腿可以折叠,不占地方。“晚晚,这个给你,在宿舍用,坐着看书、洗脚,都方便。木头我磨了好几遍,没毛刺。”他憨憨地笑着,把小板凳也放在行李旁边。
“谢谢二哥!”晚晚接过那小巧结实的小板凳,心里暖暖的。二哥的手艺越发好了,做的都是又实用又贴心的小物件。
林建国没在堂屋,他在院子里,围着那辆厂里借来的三轮摩托车转悠。车子已经擦得干干净净,车斗里铺了层旧麻袋。他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检查车胎气足不足,链条松不松,刹车灵不灵。虽然明天是林向东开车,但他这个当爹的,还是不放心,非要自己先检查一遍。他话不多,只是沉默地、一遍遍地确认着,那微驼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透着无声的关切。
林向东从厂里回来了,也换上了干净的工作服。他走到林建国身边,低声说:“爹,都检查过了,没问题。油也加满了。明天一早,吃了饭就走,晌午前准能到。”
林建国“嗯”了一声,又摸了摸冰凉的铁皮车斗,仿佛在掂量它是否能稳稳地载着自己的小女儿,驶向那个他既陌生又寄托了希望的地方。
晚饭比平时丰盛些。王秀英炖了鸡,炒了鸡蛋,还特意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说是“上车饺子下车面”,图个吉利。可饭桌上的气氛,却不像往常那样轻松说笑。大家都默默地吃着,偶尔给晚晚夹菜。小栋似乎也受了感染,安安静静地自己用勺子吃饭,不时抬头看看小姑。
“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王秀英终究是没忍住,开了口,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吃饭别挑食,食堂的饭菜要是不合口,就自己买点酱菜、咸蛋就着。晚上别熬夜看书,伤眼睛。钱……”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和毛票,“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十块,你拿好。该花的花,不该省的别省,但也别大手大脚。剩下的钱,我给你缝在褥子边角了,应急用。”
晚晚接过那还带着娘体温的十块钱,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娘,我记住了。”
“学习上,别怕难,也别跟人瞎比。”林建国也开口了,声音低沉,“有多大劲使多大劲,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里供你,就行。有啥难处,写信,或者……让你大哥捎话。”他说着,看了林向东一眼。林向东厂里偶尔会有人去县里办事。
“哎,我知道,爹。”晚晚应着。
“晚晚,放假就回来,大嫂给你做好吃的。”赵红梅笑着说,眼里却也闪着水光。
“小姑,你要快点回来,教我认字!”小栋终于憋不住了,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晚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放下碗筷,起身走到小栋身边,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亲了亲他嫩嫩的小脸:“小栋乖,在家听爹娘、大伯大娘、爹娘的话,小姑放假就回来,给你带县里的画片,教你认好多好多字!”
她又走到挺着肚子的二嫂周小兰身边,轻声说:“二嫂,你好好保重身子,别累着。等我回来,就能见到小侄子或者小侄女了。”
周小兰温柔地拉着她的手:“放心吧,晚晚。你自己在外头,照顾好自己最重要。”
这一夜,晚晚几乎没怎么睡。她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窗外秋虫最后的鸣叫,闻着被子上阳光和棉花的味道,心里翻江倒海。有对未知校园的憧憬和一丝胆怯,有对家人的深深不舍,也有一种破茧而出的、渴望独立的跃跃欲试。她想起三哥当年离家时,是不是也这样辗转反侧?她现在走的,正是三哥走过的路啊。
天刚蒙蒙亮,一家人都起来了。简单地吃了早饭,王秀英又把行李检查了一遍,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还落了啥。林建国默默地把捆扎好的铺盖卷和装着杂物的网兜、脸盆、暖瓶,一件件搬到三轮摩托的车斗里,用绳子固定好。林向东发动了摩托,突突的声音在清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响亮。
真的要走了。
晚晚换上了那身新做的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和深蓝色裤子,脚上是新刷的白球鞋,头发梳成两个利落的麻花辫。她背上装着书本的包袱,手里拎着小板凳。
王秀英的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化成一句:“到了就写信啊!”
“哎!”晚晚用力点头。
林建国站在王秀英身边,背着手,看着女儿,喉结动了动,只说:“上车吧,路上当心。”
晚晚走到爹娘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爹,娘,我走了。你们多保重身体。”
然后,她转身,走到摩托车旁。林向东已经跨坐在驾驶座上。晚晚把小板凳和包袱也放进车斗,自己扶着车斗边缘,小心地踩了上去,坐在铺盖卷旁边。
摩托“突突”地吼了两声,缓缓开动,驶出院门。
晚晚回过头。晨光熹微中,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还有被大嫂抱着、使劲挥着小手的小栋,在家门口站成了一排。他们的身影在渐渐拉远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小,但那目光,却仿佛一直追随着她。
她笑着,用力地挥手,眼泪却再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但她很快抬起手背擦掉。不能哭,要让家人看到她坚强、高兴的样子。
摩托车驶上了村外的土路,颠簸着,向着县城的方向驶去。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吹干了脸上的泪痕。晚晚挺直了背,望向道路前方。路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向后掠去,田野空旷,天际线处,县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离开家了。离开那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给予她无限温暖和力量的家。心里空了一块,却又被一种崭新的、混杂着责任感、期待感和隐隐豪情的情绪填满。她知道,身后是家人殷切的目光和坚实的后盾,前方,是等待她去探索、去奋斗的、更广阔的世界。像三哥一样,她也要用自己的双脚,去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她握紧了车斗的边缘,指节有些发白,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秋风猎猎,吹动着她的发梢和衣角,也吹动着她那颗年轻而勇敢的心。新的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