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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中考（第1页）

眼瞅着进了六月，天就一天热过一天了。日头像下了火，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烤得柏油路面都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地里的麦子早收完了，新种的玉米苗才一拃高，晒得有点蔫头耷脑。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没命地叫，混着燥热的空气，搅得人心也跟着浮躁、发慌。

可这燥热，比起林家小院里弥漫的那种无声的、绷紧了弦的紧张气氛，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中考的日子，就在这六月里，一天天逼近，像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在全家每个人的心头，也压在晚晚那副越来越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小肩膀上。

墙上的月份牌，被晚晚用红笔在六月二十、二十一、二十二那三天画了醒目的圈。旁边，是她自己用白纸做的倒计时牌，上面的数字从“100”一天天减少，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3”。那鲜红的“3”字，像一只灼灼的眼睛，无声地提醒着：最后三天了。

家里的一切，似乎都进入了某种“静音”和“慢动作”模式。王秀英走路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连刷锅洗碗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太大的响动。林建国抽旱烟也挪到了院子最远的角落，背对着晚晚的窗户。林向西在木匠棚里干活，刨木头的声音都闷闷的，不像往常那样清脆。赵红梅更是把缝纫机和锁边机都收了起来，用布盖好，怕那“嗒嗒”声吵到晚晚。连小栋，这个平日里最闹腾的小家伙，似乎也被这特殊的气氛感染了，不再满院子疯跑，而是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或者看小人书，看到有趣处想笑，也会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偷偷瞄一眼小姑紧闭的房门。

晚晚的“小书房”，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板门，这些天总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她自己写的纸条：“最后冲刺，请勿打扰。”只有吃饭和上厕所的时候，那门才会轻轻打开一条缝，晚晚闪身出来，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亮得灼人，里面像有两簇小火苗在安静地、执着地燃烧。她话很少，吃饭也很快，往往扒拉完一碗饭，就低声说一句“我吃好了”，又匆匆回到她那方寸之地。桌上摊开的书、摞成小山的试卷、写满了字的草稿纸，还有墙上那刺目的倒计时，是她全部的战场。

王秀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变着法儿给晚晚弄吃的。今天蒸碗嫩嫩的鸡蛋羹，撒几粒葱花，滴两滴香油；明天炖一小碗黄豆猪蹄，说是补脑子；后天是鲫鱼豆腐汤，汤熬得奶白。她知道晚晚压力大，吃不下油腻，就尽量做得清淡可口。晚上，她会悄悄推开一条门缝，把一碗晾得温热的绿豆汤或者冲好的麦乳精放在门边的凳子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绝不打扰。

离考试还有两天，王秀英坐不住了。晚上，她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开了个小会。

“他爹，向东，红梅，向西，”王秀英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晚晚考试那三天，我想好了，我得去公社陪着她。”

林建国“嗯”了一声，点点头：“是该去。孩子头一回考这么大的试，有个人在身边，心里踏实点。”

“娘，我也想去……”晚晚在一边小声说。她心里其实有点发憷，陌生的考场，决定命运的考试，有娘在身边，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你去干啥？你去更分她的心。”王秀英摇头，“你们该干啥干啥，家里、地里、铺子，都照常。我陪着就行。我已经托人问好了，公社中学旁边，我那个表姨家的空房子正好闲着，我跟晚晚去那儿住两天。离考场近，中午还能回来歇会儿，做口热乎饭吃，比来回跑强。”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考试前一天下午，王秀英就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是两天的换洗衣裳，一点米面，几个鸡蛋，一块腊肉，还有给晚晚准备的考试用的新钢笔、铅笔、橡皮、尺子，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林向东特意从厂里请了半天假，用三轮摩托把娘俩送到了公社表姨家。

那是个临街的小院子，不大，但干净。表姨很热情，把东边那间最通风凉爽的屋子腾出来给她们住，还一个劲儿地说：“晚晚放心考，有啥需要就跟姨说，别见外。”晚晚看着娘手脚利索地铺床、打扫、归置东西，心里那点离家的忐忑和考试的紧张，似乎被娘那沉着忙碌的身影驱散了一些。

晚上，表姨做了简单的饭菜招待她们。吃完饭，王秀英催着晚晚早点洗漱休息。她自己则就着昏黄的灯光，把晚晚明天要穿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蓝布衬衫，一条深蓝色的确良裤子，还有一双刷得雪白的回力球鞋——拿出来，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抚平每一条褶皱。

“晚晚，别想了，脑袋放空，赶紧睡。”王秀英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晚晚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就跟平常在学堂里测验一样，没啥大不了的。会的题稳稳当当做对，不会的也别慌，跳过去，先做后面的。记着娘的话，咱不跟别人比，就跟自己比，把平时学的都发挥出来，就行。”

晚晚“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娘的手掌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一下一下，拍在她背上，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躁动。窗外的虫鸣远远近近，娘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包裹着她。在这陌生的屋子里，因为娘在身边，她竟然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中考正式开始。

天还没大亮，王秀英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她熬了小米粥，蒸了馒头，还特意煎了两个荷包蛋，金黄金黄的，摆在晚晚的碗里。她没说什么“考一百分”的吉利话，只是看着晚晚吃完，轻声说：“吃饱了，才有力气。”

公社中学的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送考的家长比考生还多，个个脸上写满了期盼和紧张。有拉着孩子手反复叮嘱的，有往孩子口袋里塞巧克力的，有踮着脚往校园里张望的。王秀英没有挤到最前面，她只是替晚晚整了整衣领，拍了拍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进去吧，娘就在这儿等你。考完就出来，别乱跑。”

晚晚点点头，握紧了手里装有准考证和文具的布袋子，深吸一口气，转身汇入了涌入校门的人流。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见娘还站在原地，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静静地望着她。清晨的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一刻，晚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扭回头，大步向考场走去。

第一场考语文。卷子发下来，晚晚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心跳得有点快。但她想起娘的话，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提笔，写下名字和考号，然后从第一道基础题开始，一笔一划，认真作答。阅读题是她擅长的，作文题目也不偏，她心里渐渐有了底。时间在一笔一划中悄然流逝，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轻轻的脚步声。

交卷铃响，晚晚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脑子还有点发木，题目做得怎么样，她一时也理不清。刚出校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的娘。娘也看见了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布袋子，什么也没问，只是说：“累了吧？走，回去歇会儿，饭都好了。”

回到小院，表姨已经下地干活去了。王秀英麻利地端出饭菜：早上剩的小米粥热了热，馒头，还有一盘清炒豆角，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很简单，但热乎，清爽。吃饭时，王秀英绝口不提考试，只是说着些闲话：“你表姨家的丝瓜结得真好……刚才看见个卖杏的，看着挺甜，下午考完给你买几个尝尝……”晚晚听着，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默默吃着饭。

下午考数学。这是晚晚的强项，但也是容易失分的科目。她做得很仔细，验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打铃才交卷。出来时，太阳已经西斜，暑气未消。娘依然等在那里，手里拿着把蒲扇，见她出来，赶紧上前给她扇风，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用手绢包着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脆桃。“先吃个桃，解解渴。考完了就别想了，晚上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第二天，第三天……考试在一种奇异的、既漫长又飞快的感觉中进行着。政治、英语、物理、化学……每一场，晚晚都全力以赴，把三年所学的知识，像过筛子一样，仔细地、一遍遍地过。每考完一场，走出那个让她神经紧绷的考场，看到校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那颗悬着的心，就好像找到了着陆点，慢慢落回实处。娘从不问她“考得咋样”、“题难不难”，只是接过她的东西，递上水或一点吃食，说着不相干的家常，带着她穿过喧嚣的人群，回到那个临时的、安静的小窝，端上热气腾腾、简单可口的饭菜。

最后一场是化学。当交卷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晚晚放下笔，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结束了。不管结果如何，这持续了三年的奔跑，这煎熬了无数个日夜的冲刺，这牵动全家人心弦的中考，终于，结束了。

她随着人流，慢慢走出考场，走出校门。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白花花地晃人眼。校门口的人群比第一天稀疏了许多，但依然有很多家长在翘首期盼。晚晚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她看到了娘。

娘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只是没有站在树荫里，而是往前挪了几步，站在了毫无遮拦的烈日下。她踮着脚，伸长脖子，目光急切地在涌出校门的学生中搜寻。六月的太阳火辣辣地晒在她身上，她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晒得发红的皮肤上，蓝布衫的后背也湿了一小片。但她浑然不觉，只是眯着眼睛，专注地寻找着，脸上是混合着疲惫、期盼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焦灼的神情。

那一刻，晚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这三天的考试，她只觉得自己在战斗，在拼搏，紧张，压力大。可现在，看着烈日下娘那被晒得通红的脸，那被汗水浸湿的衣衫，那翘首以盼的身影，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场战斗中，她不是一个人。娘用她沉默的方式，用她三天无微不至的照料和陪伴，用她此刻烈日下的翘首等待，为她筑起了一道最坚实、最温暖的后盾。

“娘！”晚晚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拨开人群，快步跑了过去。

王秀英听到声音，立刻转过头，看到她，脸上的焦灼瞬间化成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在阳光下，明亮而温暖。“考完了？走，咱回家！”

她接过晚晚手里的东西，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拉起晚晚的手。娘的手心很热，带着汗湿，但晚晚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有力量、最让人安心的温度。

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娘依旧没有问考试的事，只是说：“总算考完了，可算能松快松快了。晚上想吃点啥？娘给你做点好的。对了，你爹他们肯定也惦记着呢，咱明天一早就回去。”

晚晚“嗯”了一声，紧紧回握住娘的手。她抬起头，看着远处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模糊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一股汹涌的暖流。是的，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她尽力了，无愧于自己这三年的晨读夜诵，也无愧于家人默默付出的所有日夜。而那份沉甸甸的、无声的爱与支持，将是她未来无论走向哪里，都永远不会枯竭的力量源泉。阳光依旧炽烈，但晚晚觉得，前路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