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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的婚礼（第1页）

秋日的天，蓝得像水洗过的绸缎，干净透亮，一丝云彩也没有。太阳明晃晃地挂着，却没了夏日的毒辣，暖融融的，晒得人浑身舒坦。风也温柔，带着田野里残留的庄稼气息和熟透的果香，轻轻拂过，吹得人心里也跟着敞亮、欢喜。

这真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正配得上林家老二林向西娶媳妇的大喜日子。

院门外，那棵老槐树上，贴着两个斗大的、红艳艳的“囍”字，是晚晚熬了浆糊，搬了凳子，踮着脚尖，和大哥林向东一起贴上去的。红纸映着老槐树黝黑的树干，格外醒目喜庆。院门两边的土坯墙上，也新贴了对联，是特意请村里老会计写的，墨迹还泛着亮光：“同心永结劳动果，并蒂常开幸福花”，横批是“佳偶天成”。

院子里，更是热闹得翻了天。临时用门板、长条凳搭起来的灶台就支在院墙根下，借来的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炖肉的浓香、炸丸子的油香、蒸馒头的麦香混在一起，勾得人直流口水。王秀英系着围裙，头上包着块蓝布头巾，正和几个本家妯娌、邻居婶子们忙得脚不沾地，切菜的、烧火的、掌勺的，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小栋像个小尾巴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时被哪个婶子塞一块刚炸好的酥肉或者丸子，小嘴吃得油汪汪的。

堂屋和院子里，摆了七八张借来的大方桌，长条板凳擦得干干净净。林建国换上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虽然洗得有点发白，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上是掩不住的、略带拘谨的笑容，正陪着几位年长的亲戚说话。林向东也是一身干净利落的工装，里里外外地张罗，招呼客人，安排座位，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而今天的主角之一，新郎官林向西，一大早就被拾掇得利利索索。一身崭新的藏蓝色“的卡”中山装，是赵红梅熬了两个晚上赶出来的，针脚细密，板正挺括。脚上是新买的黑色布鞋，头发也用热水仔细梳过，抹了点发油，服服帖帖。他本来就生得高大壮实，这么一打扮，更显得精神奕奕，只是那黝黑的脸膛上，从早上起就红扑扑的，不知是兴奋还是害羞，话也比平时更少了，只是咧着嘴憨笑，谁跟他打招呼，他都“哎、哎”地应着，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似的。

晚晚也没闲着。她穿着嫂子赵红梅特意给她做的一件水红色格子罩衫，蓝色裤子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两条麻花辫梳得光溜溜的，绑着红色的头绳。她今天的“职务”很重要——负责保管和分发喜糖、瓜子、花生，还要帮着招呼来吃酒席的女客和小孩。她提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用红纸包成小三角的糖块，还有炒得喷香的瓜子和花生，在院子里穿梭，见到相熟的大娘婶子，就脆生生地叫一声，抓一把糖和瓜子递过去。见到眼巴巴瞅着她篮子的小孩，就笑眯眯地一人分两颗糖。她嘴甜，手脚也勤快，惹得大人们不住地夸：“晚晚真是越大越出挑了，能干！”“可不是，听说学习也好，跟她三哥似的，是个读书的料！”

晚晚心里也像这秋日的阳光一样，暖洋洋、亮堂堂的。看着二哥那副又紧张又幸福的模样，看着爹娘脸上那发自心底的笑容，看着这满院子的热闹和喜气，她觉得，日子真的是越过越好了。三哥在北京站稳了脚跟，二哥今天成家，大哥大嫂恩爱，小侄子活泼可爱，地里的庄稼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家里还添了电视机这样的大件……这一切，都让她对“家”和“未来”充满了温暖的想象。

吉时定在上午十点。约莫九点半光景，院子外头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还有孩子们兴奋的喊叫：“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院子里顿时更热闹了，所有人都涌到了门口。晚晚也赶紧挤过去看。只见一支不算庞大但很喜庆的自行车队正朝这边驶来。打头的是一辆系着大红花的崭新“永久”牌二八自行车，那是林向西今天特意借来的。骑车的是林向东的一个年轻工友，算是“支客”。后面跟着几辆自行车，载着周小兰的娘家人和送亲的女眷。而今天最美的新娘子周小兰，并没有像老式婚礼那样坐轿子，而是穿着一身自己亲手绣制的红嫁衣，侧身坐在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骑车的是一位本家堂哥。这已经算是村里眼下很时兴、很体面的接亲方式了。

周小兰今天真好看。红绸布的嫁衣，不是那种过于鲜艳的正红，而是带着点暗纹的枣红色，更显得端庄大气。衣襟、袖口和下摆，都用金线和彩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和鸳鸯戏水图案，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头发梳成了时下年轻姑娘喜欢的样式，别着一朵红色的绒花，脸上略施薄粉，嘴唇也点了些口脂，更衬得她眉目清秀，脸颊绯红。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红手绢，嘴角含着羞涩又甜蜜的笑意。

自行车队在院门口停下。又是一阵更响亮的鞭炮声炸开，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林向西在众人的哄笑声和推搡中，涨红着脸，手足无措地走上前。还是林向东有经验，推了他一把，低声提醒：“快，去接新娘子下车啊！”

林向西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走到自行车旁，伸出手。周小兰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轻轻把手搭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借力下了车。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但那股电流般的羞涩和喜悦，却让围观的人群发出了善意的哄笑和叫好声。

“新娘子真俊！”“向西好福气啊！”

在一片喧闹声中，一对新人被簇拥着进了院子。接下来的仪式简化了许多，没有那些繁文缛节，主要是在主婚人（请了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支书）的主持下，向毛主席像鞠躬（这是惯例），向林建国和王秀英鞠躬，然后是夫妻对拜。每进行一项，都伴随着热闹的掌声、笑声和孩子们的起哄。

晚晚站在爹娘身边，看着二哥和二嫂并排站着，向爹娘鞠躬。她看到，娘王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脸上却是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点头。爹林建国也搓着手，咧着嘴，那笑容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满足。大哥林向东站在一旁，也是满脸笑意，眼神里带着对弟弟的祝福。大嫂赵红梅抱着小栋，温柔地看着这一幕。晚晚心里忽然酸酸的，又暖暖的。这就是成家立业啊，二哥有了自己的小家了。

简单的仪式过后，就是开席了。帮忙的婶子大娘们手脚麻利地把一道道菜端上桌：红烧肉炖粉条，油汪汪、颤巍巍的一大盆；整只的炖鸡，用大海碗盛着，汤色金黄；炸得金黄的肉丸子和藕合；翠绿的炒青菜；自家做的豆腐；还有一大盘一大盘雪白松软的白面馒头。菜式不算特别稀罕，但分量十足，油水也足，实实在在，透着庄稼人待客的厚道和喜悦。酒是散装的地瓜烧，用大茶壶装着，管够。

男人们那几桌很快就吆五喝六地喝上了，划拳声、劝酒声、谈笑声，混成一片。女人们这桌则斯文许多，一边吃一边小声说着家常，夸新娘子手艺好，嫁衣绣得真精细；夸林家如今日子红火，几个孩子都有出息；也夸晚晚懂事，学习好。

晚晚没怎么顾上吃，她得随时留意着，哪桌的糖和瓜子少了就去添，哪个小孩哭闹了就去哄，还得帮着后厨端菜、收拾碗盘。虽然忙，但她心里是快乐的，是充实的。她看到二哥林向西被工友们拉着到处敬酒，脸喝得像个关公，但眼睛亮晶晶的，笑容就没断过。新嫂子周小兰则被一群年轻媳妇和姑娘们围在稍微安静点的里屋，小声说着话，脸上红晕未退，但神情已经自然了许多，偶尔抬头看向外面热闹的院子，眼神里满是温柔。

下午，最热闹的“闹洞房”环节开始了。不过乡里人闹归闹，还是有分寸的，无非是让新人一起咬个用线吊着的苹果，或者一起唱个歌、说说恋爱经过之类的。林向西笨嘴拙舌，经常被逗得面红耳赤，周小兰也羞得不敢抬头，但两人之间的那种默契和甜蜜，却是谁都看得出来的。晚晚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跟着大家一起笑。新房就是原来林向西住的那间东厢房，如今彻底变了样。墙壁用报纸糊得整整齐齐，顶棚也用崭新的白纸裱糊过。最惹眼的，是那一屋子簇新的家具：一张结实宽敞的雕花木床，一个大立柜，一个带镜子的梳妆台，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还有几个大大小小的箱子。这些，全都是林向西自己一手一脚，利用早晚和工余时间，精心打制的。木料是实打实的好木料，榫卯结构严丝合缝，表面的漆也上得均匀光亮，尤其是那床和立柜上简单的雕花，虽不繁复，但线条流畅，透着木匠的手艺和用心。来看新房的亲戚邻居们没有不夸的：“瞧瞧向西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家具打得，比城里买的还扎实、还好看！”“小兰有福气，一过门就啥都是现成的、崭新的！”

听着这些夸赞，看着二哥摸着脑袋憨笑，二嫂眼中掩饰不住的满意和自豪，晚晚也由衷地替他们高兴。她知道，这一屋子家具，不仅是二哥手艺的证明，更是他对未来生活的全部憧憬和准备。

闹腾到日头西斜，远路的客人们陆续散了，本家的亲戚和帮忙的近邻留下吃了晚饭（把中午的剩菜热热，再下点面条，叫“喝喜汤”），也都告辞回家。喧嚣了一整天的林家小院，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王秀英带着赵红梅和晚晚，把借来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一一清点好，该还的明天再还。又把满地的瓜子皮、糖纸、鞭炮屑打扫干净。林向东和林建国也帮着收拾残局。等一切都归置妥当，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清辉如水，洒满了刚刚安静下来的院落。

堂屋里，电视机静静地立着。但今晚没人有心思打开它。王秀英坐在椅子上，轻轻捶着酸痛的腰腿，脸上是疲惫，但眼里是舒心的笑意。林建国抽着旱烟，烟雾袅袅升起，他望着窗外的月光，不知在想什么。赵红梅哄睡了玩累的小栋，轻轻带上门出来。晚晚也洗漱完了，换了家常衣服。

东厢房的新房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窗户上贴着的大红“囍”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静谧。

“总算是了了一桩大事。”王秀英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又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向西也成家了，我这心里，就踏实了一大半。”

林建国磕了磕烟袋锅子：“嗯，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往后他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

林向东笑道：“爹，娘，你们就放心吧。向西实在，小兰也是个踏实过日子的，错不了。”

晚晚依偎在娘身边，轻声说：“二哥今天可高兴了，二嫂也好看。”

王秀英摸摸晚晚的头发，目光慈爱：“是啊，都好好的，就都好。晚晚啊，你也要加把劲，好好学。等你考上县一中，咱家这喜事，就一桩接一桩了。”

晚晚用力点点头，依偎得更紧了些。院子里，大黄牛在牛棚里发出轻轻的响鼻声。月光静静地流淌，笼罩着这个刚刚办完喜事、疲惫却充满喜悦的家。旧的篇章翻过去了，新的生活，正在这宁静的秋夜里，缓缓展开画卷。晚晚想，家的意义，大概就是这样吧，一代人看着一代人长大、成家，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把希望和爱，一点点传递下去。而她自己，也要像哥哥们一样，努力走好自己的路，不负这好时光，不负这家人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