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像个憋着劲儿使劲儿烧的大火炉,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头顶,晒得地上都冒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颤巍巍的热气。地里的麦子早就收完了,留下一片片焦黄的麦茬。玉米苗蹿得老高,绿油油的叶子也蔫蔫地打着卷。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头也跟着燥。
林晚晚坐在自家院子里的枣树下,树荫倒是浓密,遮出一片难得的阴凉。可手里的英语课本,还有摊在膝上的数学卷子,上面的字迹似乎也在热气里模糊、扭曲。她额头上、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衬衫也湿了一小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可她顾不上这些,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拉着,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结,正跟一道二次函数应用题较劲。
中考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墙上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个位数。全家人那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支持,就像这盛夏沉闷的空气,无处不在,也让她心头沉甸甸的,不敢有丝毫懈怠。她知道,自己多学会一点,多算对一道题,离县一中的大门就近一步,离家人的期望就近一步。可越是这种时候,脑子似乎越容易“打结”,那些平时觉得清晰的思路,在燥热和压力下,变得有些滞涩。
枣树叶子被晒得油亮,纹丝不动。大黄牛拴在牛棚里,偶尔甩甩尾巴,发出“噗”的一声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午后的酷热里昏昏欲睡,只有晚晚笔下沙沙的声音,还有她自己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还在清醒地、倔强地跳动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拖长了调子的喊声:“林建国——拿信!北京来的挂号信!”
是邮递员老陈!他那辆绿色的二八自行车铃声,还有这特有的、中气十足的喊声,对村里人来说,简直比广播喇叭还提神。
晚晚手里的笔一顿,猛地抬起头。北京来的?挂号信?是三哥!
几乎是同时,堂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秀英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急匆匆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和期盼。在木匠棚里干活的林向西也探出了头。就连在屋里午睡的小栋,也被这喊声惊动,揉着眼睛懵懵懂懂地跑出来,抱住王秀英的腿。
“来了来了!”王秀英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快步走向院门。
晚晚也放下书本站了起来,心怦怦直跳。三哥上次来信,还是一个月前,说毕业分配结果差不多该出来了,让大家别挂念。这一个月,家里明面上不说,其实都在悄悄算着日子,惦记着这事儿。尤其是娘,这几天做饭都偶尔走神,晚晚看在眼里。
老陈从绿色的帆布邮包里拿出一封厚厚的、牛皮纸的信封,递过来,脸上笑呵呵的:“王婶子,向北兄弟的信,还是挂号的呢,怕是有什么要紧事。您给签个字。”
王秀英的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才接过信封,手指有些抖。她认得字不多,但信封上“林建国(父)收”几个字,以及右下角那熟悉的、属于三儿子林向北的工整字迹,她是认得的。落款地址,确实是北京。她按老陈的指点,在一个小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圈,算是签收。
“谢谢老陈,大热天的,进屋喝碗水?”王秀英客气道。
“不啦不啦,还有好几家要送呢。”老陈摆摆手,跨上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又远去了。
王秀英拿着那封厚厚的信,像是拿着什么稀世珍宝,转身往屋里走,嘴里不住地念叨:“是向北,是老三的信……”晚晚和小栋跟在她身后。林向西也放下手里的刨子,走了过来。
堂屋里,电视机安静地立在柜子上。王秀英小心翼翼地在桌子边坐下,把信放在桌上,又用手抚平信封的边角,却一时不敢拆开。她抬起头,看向晚晚,眼神里有期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晚晚,你……你给念念。”
晚晚点点头,她也急切地想知道三哥的消息。她拿起那封沉甸甸的信,入手的感觉就与往常不同。撕开信封口,里面除了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她先抽出信纸,展开。是熟悉的、三哥那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的钢笔字。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晚晚,小栋:你们好!”
开头的称呼,就让晚晚心里一暖。她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开始念起来。王秀英紧紧盯着她的嘴,林向西也屏息听着,连小栋也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乖乖地站在奶奶身边,仰着小脸。
“见信如面。上次写信后,学校这边关于毕业分配的事情终于全部定下来了,结果也刚刚公布,所以我赶紧写信告诉家里,以免你们挂念。”
念到这里,晚晚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娘和二哥。王秀英的呼吸都屏住了,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林向西也攥紧了拳头。
晚晚深吸一口气,继续念下去,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点,带着惊喜:“我的分配去向已经确定了,是留在北京,分配到国家xx部下属的一个机械科学研究所,从事技术研究工作。”
“留在北京了?进研究所了?”王秀英喃喃重复了一句,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两颗被点亮的星子,刚才那点紧张全化成了难以置信的喜悦,随即,眼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