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忠暗暗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样,先把这孽障拖下去,后头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安禄山却眯起眼,显然並不满足於“交有司议罪”这么轻。
可他不敢再开口。
刚才那一瞬失態,已经让玄宗心里起了刺,他若再逼,反倒適得其反。
两名金吾卫已走到杨暄身侧,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
杨暄没有反抗。
他甚至顺势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没有看金吾卫,也没有看安禄山,而是先看向了杨国忠。
这一眼,平静得出奇。
杨国忠却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紧接著,杨暄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
却像刀锋一样,直直割了过来。
“父亲。”
他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轻声开口。
“今日这一局,您还满意么?”
花萼相辉楼中,本已將將缓下去的一口气,被这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再次生生吊了起来。
杨国忠的脸,在一瞬之间白了,又在下一瞬之间青了。
他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步,这个逆子竟还敢当著天子与满朝文武的面,把话递到自己脸上来。
这不是问。
这是刀。
是临被拖出去之前,仍不忘回身再补上一刀。
而楼中群臣,也在这一刻彻底听明白了。
先前那一盏酒,泼的是安禄山的脸。
可这一句话,戳的却是杨国忠的心窝。
御前之上,儿子把父亲一併拖下水,拖到连辩白都显得苍白,这已经不是狂悖二字能形容,而是彻头彻尾地把父子之伦、家门之体、相门之威,一齐掀翻在了地上。
玄宗脸上的怒意,也因此更沉了几分。
他原本还只当这是个狂妄无知的相府子弟,在御前失心发疯,仗著年轻气盛,学人直諫。
可现在看来,这疯病,却不是衝著安禄山一个人去的。
他连自己父亲也要一併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