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让他一夜之间名动江宁府的“功劳”,竟是一口烧红的铁锅。正月十八,江宁府通判衙门的差役们发现了一件怪事——城南七里河的水闸,一夜之间被人卸了闸板。河水倒灌,淹了下游两百亩良田。这不是天灾,是人祸。而三天前,陈文强刚刚向李卫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那水闸的改良方案,卑职已经找人试过了,万无一失。”江宁府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正月初十刚过,秦淮河边的柳条就冒了鹅黄的芽。陈文强站在自家新开的“江南陈记商行”二楼,推开雕花木窗,看着河面上来往的漕船,心里盘算着这半年的账目。自打去年秋天跟着李卫南下,陈家算是彻底在江宁扎下了根。陈文强负责明面上的生意,陈乐天主抓紫檀和木料渠道,陈巧芸的乐坊在秦淮河边开了分号,连陈浩然都借着李卫的推荐,在江宁府学谋了个教习的差事。一切都在向好。但陈文强心里清楚,他们能在江宁站住脚,靠的不是生意做得多大,而是李卫这座靠山。而李卫之所以愿意罩着陈家,是因为陈家能帮他干那些“脏活”。所谓脏活,说穿了就是两样:一是打探消息,二是筹措物资。前者靠陈浩然在文人圈的走动,后者靠陈文强在商界的周旋。这半年来,陈家帮李卫摸清了三股盐枭的底细,还从湖广秘密调运了八百石粮食,填了江宁府库的亏空。李卫很满意。所以当陈文强主动提出要帮李卫改良城南七里河水闸的时候,李卫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强啊,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水利这玩意儿,不是你们商人能碰的。”陈文强当时没吭声,转头就去找了陈浩然。陈浩然在曹家待了一年多,别的不说,人情世故算是看透了。他听完大哥的想法,沉吟半晌才说:“大哥,你不是真懂水利吧?”“我是不懂。”陈文强很坦然,“但我看过电视——呃,我是说,我在书里见过一种‘升降式水闸’,不用像现在这样每次都要人下去卸闸板,用绞盘和齿轮就能控制水位。”陈浩然皱眉:“你确定?”“不确定。所以才要试。”陈浩然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行。我帮你画图纸。但我先说好——这东西我从没见过,只能根据你描述的‘原理’瞎琢磨。要是出了问题,别赖我。”陈文强哈哈大笑:“放心,出了问题也是我先扛。”他不知道,这句话很快就应验了。正月十二,陈文强自掏腰包,请了五个工匠,在七里河水闸的辅闸上开始改造。他给出的方案很简单:在闸墩上架设一组木制齿轮,用绞盘带动铁链升降闸板,这样只需要两个人就能控制闸门开合,不必再像以前那样,让七八个壮汉跳进水里用撬棍硬顶。这个方案在理论上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在于——陈文强找的那几个工匠,手艺不够精。齿轮的咬合间隙没算好,绞盘的轴承用的是普通硬木,没做防水处理。更致命的是,安装闸板的时候,有个工匠偷懒,少打了两个铁箍。这些细节,陈文强都没看出来。正月十七傍晚,改造完工。陈文强兴冲冲地跑去向李卫报喜,说七里河辅闸已经改造完毕,请大人明日去视察。李卫当时正在批公文,头都没抬:“行了行了,明天我去看。”当天夜里,上游下了场暴雨。正月十八凌晨,七里河水位暴涨。新装的闸板在巨大的水压下开始变形,先是齿轮崩了一个齿,接着绞盘的木轴承因为泡水膨胀,直接卡死。操控闸板的工人慌了神,使劲去摇绞盘,结果把铁链绞断了。闸板彻底失控,被水流冲走。河水从辅闸的缺口奔涌而出,淹了下游两个村的庄稼。消息传到李卫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饭。“啪——”筷子摔在桌上。“叫陈文强来。”陈文强到的时候,李卫正在签押房里来回踱步。他今天没穿官服,只一件灰色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壮的前臂。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三角眼里,寒光凛凛。“大人……”“你干的好事。”李卫把一个折子扔过来,“自己看。”陈文强打开折子,脸色刷地白了。七里河水闸损毁,下游良田被淹二百三十七亩,受灾农户六十八户,其中十七户房屋进水,损失待估。落款是江宁府水利同知。“大人,我……”陈文强想说“这不是我的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在李卫面前拍过的胸脯,想起那句“出了问题我先扛”。“你想说什么?”李卫转过身,盯着他,“想说是我让你干的?”“不是。”“想说那水闸本来就有毛病?”“也不是。”“那你想说什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文强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大人,卑职认罚。这次损失,陈家全部承担。受灾农户的赔偿、水闸的修复,所有费用都由卑职出。另外,卑职会亲自去找水利同知大人请罪,绝不会牵连到您。”李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欣赏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嘲弄又带着点无奈的笑。“陈文强啊陈文强,”李卫慢慢走到他面前,“你以为本官是心疼那几个钱?”陈文强愣住了。“你知不知道,水利同知那个折子上写了什么?”李卫把折子翻开,指着一行字念给他听,“‘江宁商贾陈文强,擅自改动官修水闸,致河水倒灌,殃及百姓。其行可诛,其心可议。’”他合上折子,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暗示本官,跟你这个商人有勾结。”陈文强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工程事故,这是一次政治攻击。有人想借这件事,往李卫身上泼脏水。“大人,是谁?”“还能是谁?”李卫冷笑一声,“江宁府那几个老顽固,早就看本官不顺眼了。嫌本官出身低,嫌本官做事不守规矩。这回你递了把刀过去,他们当然要往我身上捅。”陈文强后背全是冷汗。他想起陈浩然以前跟他说过的话:“在清朝做官,不怕犯错,就怕被人抓住把柄。犯了错可以补救,但被人捏住了把柄,那就一辈子翻不了身。”“大人,卑职这就去找水利同知,把事情揽下来——”“你揽得下来吗?”李卫打断他,“你是本官举荐入江宁商会的。你的商行是本官批的地。你现在去跟人家说‘这事跟李大人没关系’,人家信吗?”陈文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李卫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换了副口气:“行了,你也别慌。本官在官场混了这些年,要是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他放下茶碗,目光变得锐利:“水利同知那边,本官去摆平。但你这边,有件事得立刻办。”“大人请说。”“明天一早,你亲自带人去灾区。该赔的赔,该修的修。受灾的农户,每家先发十两银子的安家费。水闸,半个月内给我修好,修得比以前更好。”“是。”“还有,”李卫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陈文强,你知道本官为什么肯用你吗?”陈文强想了想:“因为卑职能办事。”“不是。”李卫转过身,“因为你肯认账。”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这世上能办事的人多了,但十个里有九个,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推卸责任。你呢,头一件事是想怎么扛。这种人,本官信得过。”陈文强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行了,滚吧。”李卫摆摆手,“记住,明天要是让本官听说你没去灾区,你这辈子就别想在江宁混了。”从府衙出来,陈文强在门口站了很久。二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但他后背的汗一直没干。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在现代做煤老板时,有一次矿上出了安全事故,他也是这么站在外面吹风,想着怎么赔钱、怎么摆平、怎么不让上面追责。但那是现代。有法律,有保险,有各种条条框框可以钻。这里是清朝。没有法律保护商人,只有官场上的一张张脸。李卫愿意保他,是因为他有用。但如果他变成了负担,李卫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扔出去。这不是冷血,这是现实。陈文强深吸一口气,迈步往上行走。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陈老板?陈老板留步。”他回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很精明。“您是……”“在下江宁府水利司经理,姓周。”那人拱了拱手,“陈老板,借一步说话。”陈文强心里一紧,但还是跟着他拐进了巷子。周经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陈老板,今天的事,您知道是谁在背后使绊子吗?”“周大人请明示。”“水利同知周德茂,是江宁布政使徐大人的门生。”周经理的声音很轻,“徐大人跟李大人一向不对付。七里河的水闸,去年就报修过,府里一直没批银子。您这一动手,等于给了他们一个现成的把柄。”陈文强脑子转得飞快:“周大人告诉我这些,是想……”“我只是觉得,”周经理笑了笑,“那两百多亩地被淹的农户,不该替大人们的争斗背锅。”他说完这句话,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了。陈文强站在巷子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是李卫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是李卫的人,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来说这些?如果是别的人,又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文强回到商行的时候,陈乐天和陈巧芸已经在等了。陈浩然也从府学赶了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大哥,我听说了。”陈浩然开门见山,“这次麻烦不小。”“我知道。”陈文强把周经理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看着陈浩然,“老三,你怎么看?”陈浩然沉吟片刻:“那个周经历,不像是李卫的人。”“为什么?”“如果是李卫的人,他应该直接告诉你该怎么做,而不是只说谁在背后使绊子。”陈浩然说,“他只告诉你对手是谁,但不告诉你解决办法。这更像是在……抛诱饵。”陈文强皱眉:“诱饵?”“他想让你自己去咬。让你去跟周德茂斗,或者去跟徐大人斗。”陈浩然说,“但你一个商人,拿什么跟布政使斗?你斗了,输了,李卫就得出来保你。这一保,李卫就被动了。”陈巧芸忽然开口:“所以这个周经理,其实是徐大人的人?”“有可能。”陈浩然点头,“他想借大哥的手,把李大人拖下水。”陈文强倒吸一口凉气。他差点就上当了。如果不是陈浩然在曹家练出了这份看人的本事,他可能真会想着去跟周德茂“讲和”或者“斗一斗”,然后一步步走进人家设好的圈套。“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陈浩然想了很久,慢慢说:“大哥,李大人让你做什么?”“去灾区赔钱,修水闸。”“那就只做这些。”陈浩然说,“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见的人一个不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救灾和修闸上。只要老百姓不闹,上面的人就翻不起大浪。”陈文强用力点头:“行。乐天,你跟我去灾区。巧芸,商行这边你盯着。”“好。”“老三,你回府学,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如果有人打听,你就说大哥在做生意,别的不知道。”“明白。”正月十九,天还没亮,陈文强就带着陈乐天和几个伙计,赶着三辆大车出了城。车上装的是粮食、棉被和银两。到七里河下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眼前的情景让陈文强心里一紧——大片的麦田泡在浑水里,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田埂上,墙根的水渍还没退干净。几个农户蹲在田埂上,看着被淹的庄稼发呆。陈文强跳下车,走到最近的一个老农面前,蹲下来,声音很沉:“老丈,对不住。那水闸是我改的,连累您了。”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您就是东家?东家,您可来了,俺家三亩麦子全淹了,今年可怎么活啊……”陈文强赶紧把他扶起来:“老丈您别跪,是我对不住您。您放心,所有的损失,我赔。每家先发十两银子安家费,粮食棉被我都带来了,够你们撑到开春。”老农愣住了。周围的农户也都愣住了。在清朝,商人搞砸了事,跑路的居多,赔钱的少。像陈文强这样主动送钱上门的,他们从没见过。“东家,您说的是真的?”“千真万确。”陈文强一挥手,“伙计们,卸车。挨家挨户登记,每家十两,粮食棉被按人头分。”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陈文强站在田埂上,看着农户们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感激,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这些银子买不来李卫的平安,但能买来老百姓的口碑。而在官场上,口碑有时候比银子管用。接下来的半个月,陈文强几乎住在了七里河。他请了江宁最好的水利工匠,重新设计水闸方案。陈浩然每天晚上在油灯下画图纸,画到手指痉挛。陈乐天负责采购木料和铁件,跑遍了江宁城所有的作坊。二月二,龙抬头。新水闸合闸那天,李卫亲自来了。他站在闸墩上,看着两扇厚重的闸板在绞盘的带动下缓缓升起,河水顺着闸口平稳地流向下游,没有一丝漏水的迹象。“不错。”李卫拍了拍闸墩,“这次用的什么木料?”“铁力木。”陈文强说,“比上次的松木硬三倍,泡水不腐。”“花了多少银子?”“一千二百两。”李卫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出的?”“是。”李卫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文强,这次的事,本官记下了。”陈文强站在水闸上,看着李卫的背影渐渐走远,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太顺利了。从灾区赔迁到新水闸建成,一切都太顺利了。水利同知周德茂没有再来找麻烦,布政使徐大人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就好像那场风波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但陈文强知道,暴风雨来之前,往往是最安静的。他想起周经理那天在巷子里说的话,想起陈浩然的警告,想起李卫那句“本官记下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来拼去,怎么都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直到三天后,陈浩然从府学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大哥,”陈浩然关上门,脸色发白,“我今天听人说,江宁布政使徐大人,三天前密奏了朝廷,参了李卫一本。”“参的什么?”“参他‘纵容商贾,擅改官修水利,致民田被淹,事后又私相授受,以银两堵人口实’。”陈文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私相授受。这四个字,是要命的。他给农户的赔偿,在徐大人口中,变成了“以银两堵人口实”。而李卫没有阻止他这么做,就成了“纵容商贾”。这是一盘早就下好的棋。从水闸出事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陈文强开始改造水闸的那一刻起,人家就已经在布局了。灾区赔偿也好,新水闸也好,都是人家计划的一部分。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陈文强,而是李卫。陈文强只是一个棋子。一个被用来攻击李卫的棋子。“老三,”陈文强声音沙哑,“现在怎么办?”陈浩然沉默了很久,缓缓吐出四个字:“静观其变。”“等?”“等。”陈浩然说,“圣旨还没下来,一切都还有转机。但在这之前,大哥,你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什么打算?”陈浩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万一李大人倒了,咱们陈家,必须有一条能全身而退的路。”窗外,二月的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陈文强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江宁城,忽然觉得这座他以为已经站稳了脚跟的城市,又重新变得陌生起来。而那些他以为已经握在手里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间流走。:()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