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被抄的第五日,江宁织造署门前的石狮子还没洗刷干净。陈文强站在街对面的茶楼二层,隔着竹帘看那扇朱漆大门上贴着的白色封条。封条上的字迹是李卫亲笔——他认得那笔锋,横画收笔时总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锐利,像极了他这个人的脾气。“老爷,那边来人了。”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陈文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从巷口转出来,肩上扛着一根扁担,看似寻常脚夫,却在门前停顿了三息,用扁担头点了点地面。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涩味。“走。”陈文强从茶楼后门出来时,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肯落。江宁的梅雨季向来如此,黏黏糊糊的,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潮。他紧了紧衣领,跟着那脚夫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子。铺子门板卸了一半,里头堆着些针头线脑、粗瓷碗碟,看着与寻常铺面无异。脚夫闪身进去,陈文强跟在后面,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樟木味儿。“陈掌柜的,久候了。”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子,留着两撇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叫赵全,是李卫手下负责查抄物资登记的幕僚,明面上是江宁府的书吏。陈文强与他打过两次照面,知道此人是个精细鬼,账目上的事滴水不漏。“赵先生客气。”陈文强拱拱手,“李大人那边忙得脱不开身,特命我来问问,清点的活儿可还顺利?”赵全嘿嘿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顺利是顺利,只是有些东西,李大人看了觉得碍眼。”陈文强展开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物资名目。他的目光扫过去,很快锁定了其中一行——那是用极小的字写在边角上的:“紫檀木料,大小共计四百三十七件,约重三万二千斤。另有一批黄花梨、鸡翅木,数目另册。”他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皱了皱眉:“这批木料有什么说法?”赵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按规矩,查抄物资要分三六九等。上等的送内务府,中等的变卖充公,下等的……呵呵,有些东西,报上去是‘不堪用’,实际上是怎么回事,您心里有数。”陈文强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李卫在给他递话——紫檀木这东西,宫里每年都有定额采购,但运到京城的料子十檀九空,真正能做大件的实在有限。江宁织造署库里存的这批料子,是曹家三代人积攒下来的家底,品相之好,连内务府的人都未必见过几回。若是老老实实全部上报,这批料子十有八九要被人截胡。但若在账目上做点手脚,把一部分报成“弯裂空心之木”……他想起前世煤老板们常说的话:资源这东西,从来不在明面上流通。“李大人什么意思?”陈文强把纸折好,还给赵全。“李大人的意思是,这批料子太过扎眼,全吞下去会噎死。但若是白白送出去,又便宜了那些等着吃绝户的。”赵全的鼠须随着说话一翘一翘的,“所以得想个法子,既让上头的账目过得去,又能让真正用得着的人拿到手。”陈文强沉吟片刻:“陈乐天那边正好缺一批好料子,做高端家具生意。但这数目太大,一口吃不下。”“那就分批走。”赵全显然已经盘算过,“先运一小批出去试水,剩下的报成‘待估’,拖上几个月。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消化。”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半个时辰,敲定了几个关键细节。临走时,赵全忽然叫住他:“陈掌柜的,李大人让我带句话。”陈文强回过身。“李大人说,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官,但最佩服的也是贪官——至少人家敢伸手。可有些人,手伸了,事儿没办成,还把自己搭进去,那就是蠢了。”赵全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曹家的事,您心里得有数。”陈文强心头一凛,面上却笑道:“请转告李大人,陈某人做买卖,向来只赚该赚的钱。”从杂货铺出来,雨终于落了下来。陈文强没打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他需要冷静一下。曹家被抄,表面上看是亏空案,但明眼人都知道,这背后有更深的纠葛。康熙六次南巡,四次住在曹家,那排场花的银子如流水一般,说到底是用皇帝家的钱往皇帝身上使。可雍正不是他爹,不认这笔糊涂账。更要命的是,曹家在九子夺嫡时站错了队,跟皇八子胤禩走得近。雍正四年才清算胤禩,到六年才动曹家,这中间给了两年的缓冲时间,曹頫愣是没抓住机会。这不光是蠢,是既看不清形势,又舍不得身段。陈文强想起父亲陈浩然在信中说的事——曹頫在任上挪用了织造局的银子去填补别处的窟窿,被查出后还暗中转移财产。雍正给他的批语是“岂有此理!朕今再不能欺!若再不改,必将朕之批示置于你面前,问你等肉皮?”,!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可曹頫还是没当回事。直到抄家的兵丁冲进织造署大门,他才如梦初醒。雨越下越大,陈文强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帘低垂。他掀帘钻进去,里头坐着的人正是陈乐天。“大哥,怎么样?”陈乐天急切地问。“料子的事有眉目了,三万二千斤紫檀,品相上乘。”陈文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李卫的意思是让我们吃一部分,但不能全吃。”陈乐天眼睛一亮:“三万二千斤!这可比咱们在市面上能买到的多十倍不止。大哥,这批料子要是能拿到手,咱们在江南的家具生意就能直接压过所有人。”“我知道。”陈文强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睛,“但问题是,这批料子不是普通的货,是曹家三代人的家底。咱们吃下去,就得有本事消化,不能让人抓住把柄。”陈乐天想了想:“我有办法。先把料子运到苏州的仓库,拆散了加工成半成品,再转到扬州、杭州的铺子里卖。账目上做成从南洋采购的,只要打通海关那一关,就查不出源头。”“海关那边的事我来办。”陈文强睁开眼,“李卫升迁在即,他走之前会把该打的招呼都打好。关键是,咱们得想清楚,这批料子赚的钱,要拿出多少来走通关系。”“三成?”“五成。”陈文强伸出五根手指,“这钱不光是买路钱,更是投名状。李卫要的不是贿赂,是能办事的人。咱们把钱花在刀刃上,帮他摆平那些他不方便出手的事,比直接送银子管用。”骡车在雨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陈文强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朦胧的街景。江宁城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这座城曾经是曹家的天下,织造局的生意遍布江南,连两江总督都要给几分面子。如今,一切都成了过往云烟。他突然想起陈浩然信中的另一段话:“曹家被抄时,我在远处看了一眼。曹老太太被扶出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神情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倔强。曹雪芹那孩子跟在她身后,才十三岁,眼神里全是茫然。他不知道,这一刻将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二十年后会变成一部书。”“大哥,你在想什么?”陈乐天问。“我在想,咱们陈家的路该怎么走。”陈文强放下车帘,“曹家的教训是,不能把所有的宝押在一个人身上。李卫这条路要走,但也不能只走这一条。”“你的意思是……”“分兵。”陈文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桩寻常买卖,“李卫要调任了,他暗示咱们跟他南下。我打算让一部分人跟他走,另一部分留在京城,把摊子铺开。”陈乐天沉默了一会儿:“那这批紫檀料子,算是咱们分兵的本钱?”“算是吧。”陈文强忽然笑了,“不过在这之前,得先让你的人把苏州那边的仓库收拾出来。料子估计半个月内就能运到,到时候你亲自盯着加工,一根料子都不能浪费。”“放心吧大哥。”陈乐天拍着胸脯,“我在木材行混了这么多年,紫檀的活儿我最清楚。十檀九空,可曹家这批料子是实心的,一寸以上的大料至少有两万斤。做成家具,件件都是传世的东西。”骡车在陈文强暂住的宅院门前停下。他下车时,雨已经小了许多,天边透出一抹昏黄的光。“对了,”陈乐天忽然探出头来,“大哥,你说曹家那孩子,以后真的会写出一部书来?”陈文强站在雨中,看着天边那抹光,缓缓点了点头:“会的。而且那部书,会比咱们经手的任何一桩买卖都值钱。”陈乐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缩回车帘,骡车辘辘远去。三日后,苏州。陈乐天的紫檀加工坊设在城北的一处偏僻院落里,四周是高高的围墙,门口拴着两条大狗。院中堆满了刚从江宁运来的木料,几名老匠人正围着料子打转,眼睛里全是光。“陈掌柜的,这批料子可真不赖!”为首的老师傅姓周,在紫檀行当里做了四十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好料,“您看这根,直径一尺二,长两丈八,通体没一个节疤。我敢说,宫里造办处都未必有这成色的存货。”陈乐天拍了拍那根料子,入手温润,敲上去声音清脆,确实是好东西。“周师傅,这批料子就交给您了。先开几件大料做顶箱柜和架子床,剩下的做成板材,咱们慢慢出货。”“成。”周师傅搓了搓手,“不过陈掌柜的,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您说。”“这批料子的来路,怕是有些讲究吧?”周师傅压低了声音,“江宁那边刚抄了家,咱们这儿就来了这么多紫檀,要是传出去……”“传出去又怎样?”陈乐天笑了笑,“咱们是正经生意,有进货的票据,有加工的工序,出货也有正常的渠道。至于这料子是从哪儿来的,那是上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周师傅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多问。做了一辈子木匠,他比谁都清楚这行当里的规矩——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陈乐天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检查了仓库的防火措施,这才放心地离开。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院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批紫檀料子,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陈家和曹家的命运连在了一起。他说不上这感觉从何而来,但总觉得,多年以后回头看,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是偶然。同一时间,京城。陈浩然站在蒜市口的一处小院门前,看着里头简陋的陈设,心里五味杂陈。这处院子是曹家被抄后,内务府分给他们落脚的地方。十七间半房,破旧逼仄,跟江宁织造署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他是在半个月前接到消息的——曹家获罪,阖府北返。他辗转打听到曹家住址,专程来看望。门开了,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探出头来,正是曹雪芹的母亲马氏。“陈先生?您怎么来了?”马氏又惊又喜,连忙把他让进门。“听说你们到了京城,特意来看看。”陈浩然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这点银子您先收着,给孩子买些吃的用的。”马氏眼眶一红,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曹家从江宁动身时,随身携带的细软被抄没了大半,一路上全靠亲戚接济才撑到京城。如今住进这破院子,连冬天的炭火钱都没着落。“雪芹呢?”陈浩然问。“在里头看书呢。”马氏叹了口气,“这孩子,到了这个地步还放不下书本。他父亲说他是书呆子,可我觉得……也许书是他唯一的念想了。”陈浩然走进里屋,看到一个少年正坐在窗前读书。十三岁的曹雪芹比他想象的要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却出奇的沉稳。“雪芹。”少年抬起头,认出是父亲曾经的幕僚,连忙起身行礼:“陈先生。”陈浩然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是《庄子》。“读《庄子》?”“嗯。”曹雪芹点点头,“以前在家时没觉得这书好,现在读起来,觉得句句都说到心里去了。”陈浩然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雪芹,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看你吗?”曹雪芹摇头。“因为我觉得,你以后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陈先生别取笑我了。我们家现在这个样子,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还谈什么了不起。”“正因如此,才更了不起。”陈浩然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我说的话,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难处,都不要放下笔。”曹雪芹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陈浩然走出小院时,夕阳正好落在蒜市口的街面上,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暗红色。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院门,忽然想起父亲陈文强信中写的那句话——“曹家的抄家,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时代的残酷,也照出了陈家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那片暗红色的光里。江宁,李卫行辕。夜已深,李卫还在灯下批阅公文。案头堆着小山似的卷宗,都是查抄曹家的账目清单。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两只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出奇的好。“大人,陈文强来了。”门外有人通传。“让他进来。”陈文强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头装着几样小菜和一壶黄酒。他把食盒放在案上,给李卫斟了一杯。“大人,歇歇吧。”李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账目的事,赵全都跟你说了?”“说了。”“你怎么看?”陈文强沉吟了一下:“大人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场面话?”李卫笑了:“你小子,跟我还来这一套。实话。”“这批紫檀料子,曹家留不住,咱们不吃,别人也会吃。与其便宜了那些等着分赃的,不如让真正会用的人拿去做事。”陈文强说得很直白,“大人要升迁了,手底下需要有人能办那些不方便办的事。陈乐天的家具生意,就是大人最好的一层保护色。”李卫没有接话,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你吗?”“因为我能办事。”“不。”李卫摇摇头,“因为你够聪明,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曹家三代人,就是因为不知道这个分寸,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潮湿的气息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火摇摇晃晃。“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李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当今圣上是明君,但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你替他办事,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那就是抄家灭族的罪。曹家不过是欠了几十万两银子,可你看看,连祖宅都保不住。”陈文强心头一震。“所以,”李卫回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带你南下,不是让你去发财的,是让你去帮我盯着那些我看不到的地方。你要是只想赚钱,现在就可以留在京城,咱们各走各的路。”陈文强沉默了三秒,然后站起身,向李卫深深一揖:“大人,陈文强这条命是捡来的,值不了几个钱。但陈家的生意,是几百口人的饭碗。我跟大人南下,不是图发财,是图个安稳。”李卫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他拍了拍陈文强的肩膀,“去吧,把账目的事处理好。半个月后咱们动身,京城那边的摊子,你留几个人看着就行。”陈文强告辞出来时,夜已深了。他走在江宁的街道上,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只有几盏路灯在风中摇曳。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遮住了月亮,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李卫说的没错,曹家的教训就在眼前。在这个时代,靠山再大也不如自己站得稳。而站稳的第一步,是知道脚下的地,随时可能塌。他加快了脚步。前方是一片看不清的黑暗,但陈文强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会明朗起来。只是在那之前,他得先走过这片夜。:()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