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被抄的第三天,京城的雪下得正紧。陈文强站在通州码头的一处僻静仓库外,靴底已经冻得发硬,但他不敢跺脚取暖。仓库里堆着从江宁运来的第一批查抄物资,整整四十大箱,封条上盖着江宁织造府的官印和李卫亲笔签押的封单。他身旁站着李卫的心腹幕僚周师爷,此人五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却毒得很,看谁都像在掂量斤两。“陈掌柜,”周师爷慢悠悠开口,“大人交代的事,你可想清楚了?”陈文强心里跟明镜似的。三天前,李卫在京城宅邸的书房里见了他,没有寒暄,直接甩过来一份清单。清单上列着曹家查抄物资的品类和数量——绸缎、瓷器、字画、木料,其中紫檀木一项,足足列了三百七十根,大料小料合计。“这些东西,朝廷要变现入库。”李卫当时靠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但市面上一下子涌出这么多,价格必然被压。本官的意思是,分批出,慢慢出,价才能好。你陈家在江南做木材生意,门路广,这事交给你来办。”陈文强当时就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不是让他做买卖,是让他做白手套。紫檀木真正的价值,和账面上要报的数字之间,必然要有一个“合理”的差额。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句:“大人,这批木料,曹家是怎么来的?”李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赞许,也有几分警告。“圣旨上写得明白——贪墨、亏空、盘剥官民。这些东西,自然都是赃物。你问这个做什么?”“小的只是想,既然是赃物,来路就说不清了。市面上真正懂紫檀的行家,一看料子的品相和年份,心里难免犯嘀咕。小的若贸然出手,反而惹人耳目。”陈文强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一笔寻常生意。李卫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到。那依你之见呢?”“小的斗胆,这批料子最好先在北边存一阵,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往南边销。南边的富商巨贾多,出手大方,又离京城远,忌讳少。小的一家在江南有些根基,可以代为联络买家,但明面上不能走陈家的账。”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划清了风险边界。李卫当场拍板,让他全权负责这批紫檀木的“处置”。此刻站在通州仓库外,陈文强心里反复盘算的不是怎么卖,而是这笔买卖背后的人心。李卫让他经手查抄物资,表面上是信任,实际上是把他也绑上了船。一旦将来有人翻旧账,他陈文强就是现成的证人——或者说,现成的替罪羊。但反过来想,这也是机会。李卫正在上升期,雍正皇帝对他宠信有加,只要他不倒,陈家就有了最硬的靠山。而要在官场上站稳,就得替上官办一些上官不能亲自办的事。这是规矩,古今皆然。“周师爷,”陈文强收回思绪,转头笑道,“这批料子,小的已经看过品相了。说实话,曹家不愧是织造世家,存的料子都是上上之选。有几根大料,小的在江南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都没见过。若按市价出手,少说也得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周师爷眯起眼睛。“少了。”陈文强一愣。“李大人要的不是卖高价,”周师爷压低声音,“是要卖得干净。账面上,这批料子按次品估价入库,也就这个数的三成。剩下的七成,你自己看着办。”陈文强心头一凛。这是要他做两本账——一本给户部看,一本给李卫看。至于那七成的差价,名义上是“损耗”和“折价”,实际上流向哪里,他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小的明白了。”他没有多问,痛快地应了下来。不是他胆子大,而是他别无选择。从认识李卫那天起,他就知道这条路迟早要走。煤老板在另一个时空教给他的生存法则第一条就是:要想真正进入一个圈子,就得先交出投名状。仓库的大门开了半扇,里面飘出一股陈旧的木料味,混着桐油和灰尘的气息。陈文强走进去,借着天光仔细打量那些木箱。箱子已经打开了几只,里面整齐码放着紫檀木料,每一根都用棉布仔细包裹,两端涂了蜡防止开裂。他蹲下身,抚摸着一根直径近两尺的大料。木纹细密如牛毛,色泽深沉如墨玉,在光线下隐隐泛出紫红色的光泽。这是印度老山檀,而且是至少三百年以上的老料,放到现代,一根就值上千万。但他此刻想的不是钱,而是陈乐天。三天前他收到儿子的密信,信里只有一行字:“紫檀若至,万勿轻动,待我北上。”乐天这小子,一定嗅到了什么。陈文强站起身,对周师爷说:“这批料子,小的建议先存三个月。眼下京城风声紧,谁都不敢接这种货。等过了年,小的让江南那边放出风去,说是从南洋新到的料子,把水搅浑了再出手。”周师爷点点头。“李大人也是这个意思。你尽管放手去办,但有一条——”他忽然凑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批料子里,有几件东西不是木料。李大人说了,那些东西你不用管,自有人来取。”,!陈文强心跳骤然加速,但面上纹丝不动。“明白。”他当然明白。查抄曹家,雍正皇帝要的是银子补国库亏空,但李卫要的,恐怕远不止银子。曹家三代人在江南经营数十年,结交的官员、掌握的秘事、往来的书信,这些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紫檀木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那些藏在木箱夹层里的“软黄金”。回到城中已是傍晚。陈文强没有直接回陈家铺子,而是绕道去了城南一条偏僻小巷。巷子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门脸破旧,客人寥寥。他推门进去,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引他上了二楼雅间。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此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棉袍,面容清瘦,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陈文强认出他来——这是曹家的老门房,姓赵,在曹家干了二十多年,曹頫对他颇为信任。曹家被抄那天,所有奴仆都被遣散,这老赵也不知道怎么流落到了京城。“陈掌柜,您可来了。”老赵站起身,声音发颤。陈文强按他坐下,倒了杯热茶推过去。“老赵,你托人带话,说有要紧事找我?”老赵捧着茶杯,手抖得茶水都洒了出来。“陈掌柜,老奴在曹家二十三年,别的不敢说,曹家上下的事,老奴都知道。这次抄家,官差来得太急,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搜出来。”陈文强眉头一挑。“曹大人——不,曹頫那厮,”老赵改了口,但眼里分明闪过一丝痛楚,“他在城外还有一处别院,不在官府登记的田产册子上。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比查抄出来的只多不少。老奴不敢独吞,只想换条活路。”陈文强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老赵在赌——赌他陈家和李卫的关系,赌自己能在这桩买卖里分一杯羹。但更让他警觉的是,曹家居然还有隐藏的财产。这说明什么?说明曹頫早就做了准备,知道自己迟早要出事,提前转移了部分家产。那曹雪芹呢?那个十几岁的少年,是否也知道这个地方?“老赵,”陈文强缓缓开口,“你说的那个别院,在什么地方?”老赵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推过桌面。“陈掌柜,老奴的命就交到您手上了。只求您跟李大人说一声,给老奴一条活路,老奴后半辈子给您当牛做马。”陈文强没有接纸条,而是问了句不相干的话:“曹家的小公子,曹雪芹,他现在在哪里?”老赵一愣,眼眶又红了。“小公子被赶到城外的一间破庙里了,和他母亲一起。可怜见的,才十三四岁的孩子,从小锦衣玉食,如今连口热粥都喝不上。老奴偷偷去看过一次,那孩子还在抄抄写写的,也不知道在写什么。”陈文强心里一阵酸涩。他知道曹雪芹在写什么——那本将来会传世的巨着,此刻大概刚刚有了最初的手稿。而他自己,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穿越者,此刻正站在历史的夹缝里,一边替李卫办着“脏活”,一边看着这部巨着的作者在破庙里挨饿。这种感觉,说不出的荒诞。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拿起了那张纸条。“老赵,你回去等消息。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老赵千恩万谢地走了。陈文强独自坐在雅间里,就着昏暗的油灯,展开了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在京城西南六十里外的房山境内,一处叫“黄叶村”的地方。他心头一震。黄叶村——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后世考证,曹雪芹晚年正是在黄叶村写下了《红楼梦》的前八十回。原来曹家在房山早就有别院,曹雪芹后来回到那里,既是避祸,也是故地重游。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老赵加的注:“别院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壁有暗格,藏物最多。”陈文强将纸条贴身收好,起身下楼。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京城,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他在冷风中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李卫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脏的活,往往不是杀人放火,而是替人记着不该记的事,替人藏不该藏的东西。”他此刻,正替李卫记着、藏着。而更让他不安的是,陈乐天在密信中说的“待我北上”,究竟是冲着紫檀木来的,还是冲着曹家别的什么东西来的?儿子在江南到底知道了什么,非要亲自跑一趟不可?这些问题搅得他心神不宁,连晚饭都没吃就回了陈家铺子。铺子里灯火通明,陈浩然居然也在,正坐在账房里喝茶,脸色很不好看。“浩然,你怎么来了?”陈文强诧异道。按照计划,陈浩然应该在江宁处理陈家生意的收尾事宜,年后才回京。陈浩然放下茶杯,声音沙哑:“父亲,儿子刚从江宁回来。曹家的事,儿子有些话必须当面跟您说。”“什么事?”陈浩然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说:“儿子在曹家教书这两年,无意中知道了一件事。曹頫手里有一本册子,记的不是银子,是人。江南官场上上下下,谁收过曹家的礼,谁替曹家办过事,一清二楚。这本册子,抄家的时候没有找到。”,!陈文强心里一沉。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还有,”陈浩然咬了咬牙,“儿子怀疑,这本册子,就在那批紫檀木里。”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陈文强缓缓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他终于明白了——李卫让他经手紫檀木,根本不是为了卖钱。那七成的差价,也根本不是给李卫的。那些藏在紫檀木箱子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目标。而李卫之所以用他陈文强,是因为他陈家不是官场上的人,出了事可以随时丢弃。一个商人的命,在权力的棋盘上,连棋子都算不上,最多算是棋盘边上一粒不起眼的灰尘。“浩然,”陈文强忽然笑了,笑得很苦,“你说,咱们陈家是不是上了条贼船?”陈浩然没有回答。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陈文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看着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的京城轮廓。在很远的地方,似乎有火光闪了一下,随即熄灭。他不知道那是巡夜的官差,还是别有用心的夜行人,更不知道陈乐天此时正在从江南北上的官道上,昼夜兼程,带着一个足以改变陈家命运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正藏在那些紫檀木箱子里,安静地等着被打开。:()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