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接到那封密信时,正蹲在苏州码头的石阶上,看人卸货。信是李卫的贴身小厮送来的,巴掌大的纸条,只有八个字——“曹家事急,速至江宁。”他没有多问,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对身边管事说了句“船货先押着”,便翻身上马。一路疾驰,三百里路,换了三匹马,次日黎明时分便到了江宁织造府门外。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白纸封条。不是一两条,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封条,从大门正中交叉贴到两边的石狮子底座上。晨曦照在那片惨白上,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整座府邸缠得死死的。官兵还没撤。两排绿营兵丁手持长枪,把守着府门两侧,带队的是个把总,正靠在石柱上打哈欠。见陈文强骑马过来,懒洋洋抬了抬下巴:“衙门办案,闲人退避。”陈文强下了马,从怀里摸出李卫的名帖递过去。把总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腰杆也挺直了,小跑着进去通报。不多时,里面出来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他一番:“陈爷?李大人等您多时了。”他从侧门进去。府里比他预想的更乱。抄家的兵丁已经撤了大半,但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甬道上散落着碎瓷片,两边的花木被踩得东倒西歪,正厅的雕花门窗歪斜着,一扇半吊在门框上,风一吹吱呀作响。空气里混杂着墨汁、灰烬和某种说不出的腐败气味。后院里更不堪。丫鬟仆妇们被集中在一间偏厅,低低地哭泣声透过窗纸传出来。库房的门敞着,里面空空荡荡,连架子都被拆走了。只有地上散落的几页账册和碎布头,证明这里曾经堆满了东西。李卫站在正厅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低声和几个书吏交代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色不大好看。“来了?”陈文强拱了拱手:“李大人。”“别大人不大人的了。”李卫把册子往桌上一扔,挥手让书吏退出去,等厅里只剩两人,才压低了声音,“曹家这回栽了。圣上震怒,亏空银两数目太大,织造府的差事也办砸了,抄家的旨意来得急,连我都是头天晚上才接到消息。”陈文强心里一沉。他早就知道曹家会出事,这是历史的必然。但知道归知道,真正置身其中,看着这座煊赫了半个世纪的府邸一朝败落,那种冲击还是超出了想象。尤其是陈浩然还在曹家做过西宾。“我儿子……”他开口。“放心。”李卫摆了摆手,“你那个儿子精着呢,三个月前就辞馆走了,说是‘养病’。我当时还纳闷,现在想想,这孩子怕是早就看出苗头不对了。”陈文强松了口气,没接话。他不能说浩然是穿越来的,知道历史走向,只能含糊道:“那孩子打小就谨慎。”“谨慎好,谨慎活得长。”李卫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递过来,“看看吧,这是抄没的物资清单。我留你在这儿等着,不是叙旧的,是有活儿给你干。”清单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绸缎、瓷器、字画、家具、金银器皿……陈文强一行行扫下去,目光突然停在了某一行上。“紫檀木料,大小共计四百三十七根,重约……”他抬起头,心跳微微加速。“李大人,这些料子……”“上头的意思,抄没的物资就地封存,该归库的归库,该变卖的变卖。”李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但你也知道,这些大件东西,运回京里运费比料子本身还贵。所以嘛,多半是在江宁就地处置。”陈文强听出了弦外之音。“大人的意思是……”“我的意思不重要。”李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重要的是,你陈家在紫檀生意上,是不是吃得下这批货?”陈文强沉默了片刻。四百三十七根紫檀料子,这个数量太大了。以陈家现在的资金和仓储能力,根本吞不下去。但如果不吃……他想起陈乐天之前说过的话:“爹,紫檀这东西,再过三百年都是硬通货。现在不收,以后想收都收不到。”“李大人,这批料子的定价……”“按市价七成。”李卫转过身来,“这是规矩,抄没物资变卖,不能按原价。但七成也不是小数目,你掂量掂量。”陈文强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按市价七成,这批紫檀的总价也在两万两以上。陈家现在能动用的现银,满打满算不到八千两,差得太远。“大人给几天时间?”“三天。”李卫伸了三根手指,“三天之内,你要么拿出银子,要么想别的办法。过了三天,我就报上去了,到时候谁来说话都不好使。”陈文强咬了咬牙:“我试试。”他没有立刻去找陈乐天,而是先在织造府里转了一圈。这是他第一次进曹家的库房。虽然是空了大半,但从残存的痕迹来看,这座府邸曾经的富庶程度,远超他的想象。光是库房就有十几间,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各种物资,有些库房还分了上下两层。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负责清点的书吏告诉他,曹家最盛时,光是养着的大小管事就有上百人,每年的开支超过十万两。织造府的差事虽然肥,但也架不住这么花。“这还不算接驾的亏空呢。”书吏小声嘀咕了一句,“当年圣祖爷南巡,曹家接驾四次,那排场,那花销……啧啧。”陈文强默默听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陈浩然在曹家做西宾的时候,曾经无意中看到过《石头记》的初稿。那部书后来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的巅峰之作,但它的作者曹雪芹,此刻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正经历着从锦衣玉食到一无所有的剧变。他在后院的一间偏房里,找到了曹雪芹母子临时落脚的地方。说是落脚,其实就是一间堆放杂物的空房,连床都没有,地上铺了一层稻草,上面盖着两条破旧的棉被。曹雪芹的母亲李氏坐在稻草上,脸色灰白,眼神空洞,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曹雪芹站在窗边,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正望着窗外出神。陈文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敲了敲门框。曹雪芹转过头来,目光警惕。“你是……”“陈文强,做紫檀生意的。”他没有提陈浩然,“李大人让我来清点物资,顺便看看你们有什么需要。”李氏听到“李大人”三个字,眼眶一红,低下头去。曹雪芹倒是镇定,拱了拱手:“陈爷费心了。我们母子还好,不劳挂念。”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角落里空空如也的碗筷。陈文强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窗台上。“拿着吧,别推辞。”他按住曹雪芹想推回来的手,“你父亲的事……是朝廷的事,与你们母子无关。这点银子买点吃的用的,权当是我替李大人行个方便。”曹雪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推辞,只是深深鞠了一躬。陈文强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对了,你认识陈浩然吗?”曹雪芹眼睛一亮:“陈先生?他是我们的西宾,教我读过书。他……他怎么样了?”“他很好,三个月前就辞馆走了。”陈文强看着他,“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曹雪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这是陈先生临走时留给我的,说……说如果有一天家里出了变故,让我照着这上面的地址去找他。”陈文强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八个字——“苏州阊门,陈记商行。”他心头一热。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更周到。从织造府出来,陈文强快马加鞭赶回苏州。三百里路,又是大半天的疾驰。等他到阊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记商行的后院里还亮着灯,陈乐天和陈巧芸都在,兄妹俩面前摊着一大堆账册,正在低声商议什么。见他进来,两人同时站起来。“爹,怎么样?”陈乐天最先开口。陈文强坐下来,灌了一大口茶,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听到四百三十七根紫檀料子,陈乐天的眼睛亮了。“这批料子,必须拿下。”“两万两银子,你拿什么拿?”陈文强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咱家现在能动用的现银不到八千两,差着一万二千两的缺口。”“不是两万两。”陈乐天摇头,“李大人说的是市价七成,但市价是多少,得咱们说了算。”陈文强一愣。陈乐天从账册底下翻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我让人查过,江宁那边的紫檀市价,比苏州贵两成。因为江宁的货都是通过织造府从广州运来的,中间转了几道手,价格自然高。但实际成本,远没有那么高。”他用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如果我们按江宁市价的七成拿货,实际相当于苏州市价的八成五。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不按市价,按成本价加运费来谈,这批料子的实际价值,最多一万二千两。”陈文强皱起眉头:“李卫能答应?”“李卫不傻。”陈巧芸插了一句,“他让咱们拿货,本来就不是为了卖高价。这批料子搁在他手里,是烫手山芋,运回北京运费太高,就地变卖又怕被人说闲话。给咱们,一来是信得过,二来是省事。只要咱们出的价不低得太离谱,他都会答应。”陈文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钱呢?就算一万二千两,咱们也凑不够。”“可以分两步走。”陈乐天胸有成竹,“第一,先付一半,剩下的半年内结清。紫檀料子不愁卖,我手里已经有几个客户等着要货了,光是北京荣宝斋那边,就能消化掉三分之一。第二……”他顿了顿,看了陈巧芸一眼。“第二,可以用乐坊的股份抵抵。”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巧芸点了点头:“我那边每月流水稳定在三千两以上,拿两成股份作抵,当个五千两的保人没问题。”陈文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的儿子和女儿,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几年前,他们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陈乐天还是个只会摆弄紫檀木料的愣头青,陈巧芸还是个被地痞纠缠的乐坊姑娘。可现在,一个已经能算账到这种精细程度,一个已经能拿自己的产业作抵押。他们正在变成他完全没想到过的样子。“行。”他终于拍了板,“就按你们说的办。乐天,你去江宁谈价钱。巧芸,你去准备抵押的手续。我……”“爹,您歇着吧。”陈乐天笑着打断他,“跑了两天马了,您再跑下去,腿都要废了。”陈文强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三天后,陈乐天带着一份新拟的合同去了江宁。谈判的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李卫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听了他的报价,只问了一句:“一万二千两,先付六千,剩下的半年内结清?”“是。”“半年太长了,三个月。”李卫竖起三根手指。“四个月。”陈乐天讨价还价。“成交。”双方当场签了合同,盖了章。李卫还特意加了一条:“所购木料,允许分批运出,每批需经江宁府衙查验放行。”陈乐天知道这条是保护他们的。紫檀料子太值钱了,路上容易被盯上,有官府查验的印章,沿途关卡都会放行。签完合同出来,他在织造府门口遇到了一个人。年小刀。这个曾经在码头上和他们打过架的年家子弟,如今已经是李卫手下的一名把总,穿着一身簇新的武官袍子,腰挎长刀,神气得很。“陈兄。”年小刀拱了拱手,“恭喜啊,拿下这么大一单。”“同喜。”陈乐天笑着回礼,“年兄高升了,还没恭喜呢。”年小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陈兄,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请说。”“这批料子,你们拿了是好事,但路上千万小心。”年小刀的表情很严肃,“我听说,江南有几家同行,对你们陈家早就眼红了。之前你们做紫檀生意,他们只是压价抢客,现在你们从织造府拿了这么大一批货,他们怕是要动别的心思。”陈乐天心头一凛。“年兄听到了什么风声?”“风声谈不上,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年小刀凑近了些,“你们之前得罪过的那个盐商孙家,最近跟江宁府的一个千总走得很近。那个千总,正好管着江宁到苏州这一段的关卡。”陈乐天沉默了。“多谢年兄提醒。”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过去,“一点心意,请年兄喝茶。”年小刀没接,摆了摆手:“陈兄,咱们不打不相识,你这银子我不能要。你要是真谢我,以后有好事别忘了兄弟我就行。”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陈乐天站在原地,握着那张没送出去的银票,心里却沉甸甸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回到苏州的第三天,第一批紫檀料子从江宁起运。陈文强亲自押货,带了二十个护院,走的全是官道,每到一处关卡都主动出示官府的查验文书。头两天风平浪静,第三天傍晚,车队走到常州地界的时候,出事了。前面是一道石桥,桥面不宽,刚好够一辆马车通过。陈文强让人先过桥,自己骑马在后面跟着。第一辆车刚上桥,桥那头突然冲出来十几个黑衣人,手持棍棒,二话不说就砸。“什么人!”陈文强大喝一声,抽刀冲上去。护院们也反应很快,纷纷抄起家伙迎战。但对方人太多,而且是有备而来,专挑车上的料子砸。那些紫檀木料虽然结实,但也架不住铁棍猛砸,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彻河面。陈文强杀红了眼,一刀砍翻一个黑衣人,回头看见第二辆车上的料子已经被砸得稀烂,心疼得几乎要吐血。就在这时,桥南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官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把总,手持火把,高声喝道:“住手!都给我住手!”黑衣人见官兵来了,呼啦一下四散而逃。陈文强喘着粗气,提着滴血的刀,看向那个把总。把总跳下马,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阁下是陈记商行的陈爷?”“是我。”“年把总让我来的。”年轻把总压低声音,“他说你路上可能会出事,让我带人在后面跟着。果然……”陈文强心头一热。年小刀,这个人情欠大了。他清点了一下损失。被砸坏的紫檀料子一共十七根,按市价算,损失超过一千两。好在大部分料子保住了,不然这一趟不仅白跑,还要亏老本。“陈爷,要不要报官?”年轻把总问。陈文强想了想,摇了摇头。报官没用。动手的人肯定是江南那几家同行雇的,但人家蒙着脸,又没有留下证据,报了官也是扯皮。反而会耽误时间,让后面几批货更难运。“不报了。”他把刀插回鞘里,“继续赶路。”车队在夜色中重新启程。陈文强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石桥方向。黑衣人跑了,但他们的领头人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陈家,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在江南拿货,就不是砸料子这么简单了。”他攥紧了缰绳。这不是威胁,是宣战。而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个领头人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苏州口音。不是外地人,就是本地同行。苏州城里,有人要置陈家于死地。:()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