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六年的正月,江宁城里的年味尚未散尽,秦淮河两岸的灯笼还挂着节日的残红,一道旨意便如腊月寒潮般席卷了这座六朝古都。曹頫被革职拿问的消息,起初只是织造府几个奴才嘴里漏出的风声,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没扩散开,便被更惊人的消息盖过了——腊月二十四,雍正皇帝亲下谕旨,命江南总督范时绎将曹家财物“固封看守”,等候新任织造隋赫德前来接收。抄家。这两个字像一柄悬了多年的利剑,终于落下。正月十七,李卫接到协同查抄的指令时,正在江宁码头的一艘官船上喝茶。他放下茶盏,对身旁的陈文强说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老陈,你那兄弟,从曹家出来多久了?”“去年十月就托病辞馆了。”陈文强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曹家的事有变?”李卫没直接回答,只望着窗外的江水,半晌才道:“你家那个教书先生,是个有眼力的。早了两个月,早得刚刚好。”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陈文强听出了弦外之音——曹頫被治罪的罪名里,有一条是“将家中财物暗移他处,企图隐蔽”。倘若陈浩然还在曹家教书,此刻少不得要被牵累盘问。如今他以“丁忧”之名辞馆回京,干干净净,连撇清的功夫都省了。“李大人,”陈文强试探着问,“这次查抄,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李卫斜睨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你倒是鼻子灵。不瞒你说,隋赫德还没到任,抄家的事暂由范时绎主持,我不过是协理。但你既然问了——还真有一桩事,别人办不了。”“大人请讲。”“曹家几代织造,库房里积攒的木料不少。尤其是紫檀木,内务府造办处盯得紧,一根都不能短少。范时绎是个武将,打打杀杀在行,清点库房就不是那块料了。我需要一个懂行的,去帮着造册登记。”李卫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家那个做紫檀生意的后生,叫陈乐天的,是不是?”陈文强心中电转。李卫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背后的意思却深得很——紫檀木料入册,是肥差也是险差。若只老老实实登记,得罪不了谁,但也捞不着什么;若在其中做些手脚,风险不小,可一旦成了……“乐天年轻,怕不懂官场规矩。”陈文强笑道。“不懂才好。”李卫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刀,“太懂规矩的人,手脚反倒不干净。你让他只管照实登记,旁的不用管。回头隋赫德来了,自然有他说话的地方。”这话听着是交代差事,细品却像是一颗定心丸——李卫在暗示,这次查抄的物资,最终不会全部如实上报。只要在账册上做些“技术处理”,陈家就能从中分一杯羹。陈文强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眼底的思量。“李大人抬举,乐天那孩子,我回头就让他去织造府报到。”陈浩然回到京城的时候,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他走的时候还是十月,南京的秋意刚染上梧桐叶,他借口“父亲病重,返乡侍疾”,从曹家辞馆而出。曹頫那时正焦头烂额地应付雍正的催逼,根本无心挽留,只淡淡说了句“汝孝心可嘉,去罢”,便挥手让他走了。临行前,陈浩然在曹家后院的角门外站了片刻。那扇黑漆木门他已经进出无数次,寻常得像呼吸一样,可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预感——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了。果然,他走后的第三个月,曹家便出了事。此刻他站在京城蒜市口附近一处小院门前,风刮得紧,袖子里灌满了冷气。这是陈家在京城的产业之一,不大,但胜在僻静,正好用来安顿他从曹家带出来的那几箱书。其实不全是他的书。辞馆那日,曹雪芹偷偷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册手稿,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封得严严实实。那孩子才十三四岁,眉眼间已有几分倔强的英气,把布包递过来时,声音压得极低:“陈先生,这是父亲近来写的,我怕留在家里不保险,您先替我收着。”陈浩然接过布包,心头一沉。曹頫近来确实在写什么东西,时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他曾偶然瞥见书案上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抬头写着“石头记”三个字。那一刻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知道这是什么。《红楼梦》。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此刻还只是一堆零散的手稿,连名字都还没定下来。它的作者,那个日后被无数人仰望的曹雪芹,还是个半大孩子,正忧心忡忡地把父亲的手稿托付给一个教书先生。“你放心。”陈浩然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便把布包贴身收好。此刻,他站在京城的小院里,将那几册手稿从布包里取出,放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阅。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看得出作者是如何殚精竭虑地推敲每一个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陈浩然合上手稿,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想起曹家当年的繁华,想起曹頫书房里那架紫檀木的大插屏,想起那些穿梭在回廊间的丫鬟仆妇——她们中的大多数人,此刻应该正被官兵押着,从江宁织造府的后门走出来,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扑进来,打在脸上生疼。“曹家的事,还没完。”他自言自语道。江宁织造府被查封的第三天,陈乐天接到了伯父的传信。他当时正在苏州的铺子里盘账,年前那场商战虽然赢了,但善后的事情千头万绪,他不得不亲自坐镇。紫檀木料的价格被他和年小刀联手炒上去之后,江南同行们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敢再兴风作浪,但陈乐天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那些人背后站着的是谁,他心知肚明——隋赫德即将赴任江宁织造,而这位新主子跟江南商帮的关系,比曹家要复杂得多。接到李卫的指令后,陈乐天连夜赶回江宁。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棉袍,把脸上的精明气收了几分,看起来就像个老实本分的账房先生。织造府的大门已经贴上了封条,进出走侧门。陈乐天跟着一个衙役七拐八拐,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院的库房区。这里他从前没来过——曹家的库房分好几处,存放贵重木料的在最后一进院落,四周是高高的封火墙,门口有士兵把守。李卫已经在库房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官袍,腰间束着银带,与平时微服私访时的随和模样判若两人。见陈乐天来了,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朝身旁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努了努嘴:“这是范总督派来的主簿,姓周。清点的规矩,你听他的。”周主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看人的时候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像要把人看穿似的。他上下打量了陈乐天一番,慢条斯理地说:“紫檀木料的登记,老夫不太懂行,所以请李大人推荐个明白人。你就是陈乐天?”“正是在下。”陈乐天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好,进去吧。”周主簿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库房门上那把大铜锁里。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陈乐天跟在周主簿身后走进去,只迈了三步,便愣在了原地。整间库房足有三丈见方,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全是紫檀木料。粗的有一人合抱,细的也有碗口大小,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支沉默的军队。有些料子已经存放多年,表面氧化成深紫近乎黑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光泽,如同凝固的血液。“天……”陈乐天差点说出“天哪”二字,生生咽了回去。他是做紫檀生意的,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些木料的价值。紫檀木“十檀九空”,能成材的大料极为难得,而眼前这些料子,光是目测直径在一尺以上的就有不下百根。按照前朝的价格,上等紫檀木每斤值银一钱,一根大料动辄上百斤,光是这间库房里的存货,就抵得上陈家几年的营收。“愣着干什么?”周主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开始吧。量尺寸,称重量,逐根登记。一根都不许漏。”陈乐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骇,从袖中取出纸笔,开始干活。他量得很慢,每根木料都要反复测量三遍才落笔登记。周主簿起初有些不耐烦,但看陈乐天一脸认真的模样,也不好说什么,便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喝茶。陈乐天磨蹭是有原因的。他在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方式做标记——哪些木料是空心料,实际可用部分少;哪些是实心大料,价值连城;那些表面看着完好,内部已经有裂纹。这些信息落在账册上不过是“紫檀木一根,长几尺,围几寸,重几斤”的干巴记录,但在他脑子里,却是一幅价值地图。更重要的是,他在寻找一个机会。李卫暗示过,这批木料不会全部如实上报。但怎么操作,操作多少,需要他自己把握分寸。做得太过,一旦被查出,陈家吃不了兜着走;做得太小心,又辜负了李卫的一番美意。量到第三排木料时,他发现了一根特殊的料子。这根紫檀木粗约一尺五寸,长一丈有余,是整间库房里最大的一根。但它的特殊之处不在于大小,而在于它的位置——它被压在整堆木料的最底层,上面堆了七八层料子,要把它搬出来几乎不可能,除非先把上面的全部移开。周主簿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根料子。他走过来,用脚踢了踢那根料子露在外面的一端,皱眉道:“这根怎么办?搬不动啊。”陈乐天装作思索的样子,片刻后说:“大人,依小的看,这根料子在最底下,量也量不着,搬也搬不动。不如先记个大概,等日后清空了再补量?”周主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陈乐天便在册子上写道:“紫檀木一根,长一丈余,围约四尺,重不可称,暂估三百斤。”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三百斤。他心里却在想:这根料子少说有六百斤,而且是难得的实心大料,若按市价计算,值六十两银子。六十两在曹家账上不过是九牛一毛,但若放在账外……他没再往下想,低头继续量下一根。陈乐天在织造府库房里忙了整整五天。这五天里,他早出晚归,每天回到住处都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他没有抱怨一句,因为他知道,这五天里他经手的每一根木料,都可能成为陈家未来几年最重要的资本。第五天傍晚,清点工作终于结束。周主簿拿着厚厚的登记册翻来翻去,似乎很满意,对陈乐天道:“小伙子做事仔细,回头我跟李大人说一声,给你记一功。”陈乐天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不过是替朝廷效力,应该的。”出了织造府的大门,天已经全黑了。陈乐天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里,李卫正在等他。“坐。”李卫给他倒了杯茶,“这几天辛苦你了。册子我看过了,做得不错。”陈乐天双手接过茶盏,没有急着喝,而是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双手递了过去:“大人,这是另一本。”李卫挑了挑眉,接过来翻了翻。这本册子与交给周主簿的那本不同,每一根木料都标注了实际重量、成色、市价估值,甚至还有陈乐天手绘的料形简图,哪些部分可用、哪些部分有瑕疵,一目了然。李卫看了半晌,合上册子,目光落在陈乐天脸上,似笑非笑:“你倒是有心。这本册子,除了你,还有谁看过?”“只有小的一人。”“好。”李卫把册子收进袖中,“这事就烂在你肚子里。回头隋赫德来了,交接的时候,我会替你安排。”陈乐天知道,这句话意味着李卫已经默许了他在账册上做的那些“技术处理”。那根六百斤的紫檀大料,在官册上只有三百斤。多出来的三百斤,将来会以某种方式从织造府的库房里“消失”,然后出现在陈家的铺子里。“多谢大人。”陈乐天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李卫摆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道:“对了,有件事告诉你。你那个兄弟陈浩然,前几日托人带了封信到京城,说是从曹家带了些东西出来。你回头告诉他,那些东西好生收着,别到处显摆。曹家的事还没完,上头盯着呢。”陈乐天心头一紧。陈浩然从曹家带了什么东西出来?他还没来得及问,李卫已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这世上最值钱的木头,不是紫檀,是写在纸上的字。让你兄弟明白这个道理。”说完,他便推门出去了,留下陈乐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望着桌上渐渐凉透的茶,久久没有起身。窗外,秦淮河上的灯火依旧通明,画舫里的丝竹声隐隐传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一切都不同了。:()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