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的召见来得毫无征兆。陈文强被从紫檀作坊里直接拽出来时,手上还沾着木屑。来传话的是李卫身边最沉默的那个亲随,只说了四个字:“大人有请。”一路上他都在盘算——最近那批“脏活”办得还算干净,盐枭的情报也递得及时,按说没什么纰漏。可李卫这人喜怒无常,上一刻还拍着你肩膀称兄道弟,下一刻就能翻脸不认人。他在煤老板堆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可面对这位雍正朝出了名的“鬼见愁”,心里头始终没底。李卫的临时官邸设在杭州府衙后院,外表不起眼,里头却三步一岗。陈文强被引进书房时,李卫正对着一幅墙上的舆图发呆。“来了?”李卫头也没回,声音懒洋洋的,“坐吧,茶自己倒。”陈文强没坐,也没倒茶。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书房——案上摊着几份折子,墨迹未干,旁边搁着一只青花瓷碗,里头盛着半碗黑乎乎的药汤。李卫的脸色不太好,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带病在办差。“大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李卫转过身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精。精得让人不放心。”陈文强心里一紧,面上却纹丝不动:“小的愚钝,不明白大人的意思。”“愚钝?”李卫嗤笑一声,走到案前,从折子底下抽出一张纸,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那是一份密报,字迹工整得像是刻出来的。陈文强捡起来扫了一眼,瞳孔骤缩——上面详细记录了他儿子陈浩然在曹家的一举一动,甚至连“某月某日,浩然于书房见曹頫手稿,神色异样”这种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曹頫的案子,皇上已经派人密查了。”李卫端起药碗,皱着眉一饮而尽,苦得龇牙咧嘴,“你那个宝贝儿子,倒是跑得快——丁忧?他爹好端端地活着,丁的哪门子忧?”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陈文强后背渗出冷汗。他知道李卫是出了名的“不按规矩办事”,可这份密报的出现,意味着他一直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陈家,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大人明鉴。”陈文强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犬子提前辞馆,确实不是丁忧。是……是我让他走的。”“哦?”李卫挑眉毛,“你倒是老实。说说看,为什么?”“曹家的船要沉,我不想儿子跟着陪葬。”这句话说出口,陈文强自己都觉得太直白了。可他知道,跟李卫这种人打交道,最忌讳的就是耍小聪明。煤老板的生存法则第一条:要么不说,要说就说透。李卫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了几声:“好,好一个‘船要沉’。你一个做生意的,眼睛倒是毒。”他擦了擦嘴角的药渍,语气忽然低沉下来:“可你有没有想过——曹家的船是沉了,可这杭州城里,还有多少条船要沉?你陈家这条小船,又能飘多久?”这话里头的意味太重了。陈文强脑子飞速转动——李卫这是在试探,还是在敲打?“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李卫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道缝,确认外面没人,才转过身来。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嬉笑怒骂的“李大麻子”,而是一头嗅到危险的猎犬。“皇上最近在查的不止是曹家。”他一字一顿地说,“两淮盐运使、杭州织造、苏州织造……一撸就是一大串。你猜,这些位子空出来之后,多少人盯着?又多少人要因此掉脑袋?”陈文强没接话。他隐约猜到李卫要说什么了。“我李卫是皇上的人,这谁都知道。可正因为知道,那些想走门路的人,反而不敢来找我。”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他们不敢找我,就会去找我能‘看得见’的人。”这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陈文强只觉得嘴里发苦——他以为自己在利用李卫的庇护,现在看来,李卫也在利用陈家这张牌。他需要一个“白手套”,一个能替他在灰色地带周旋、同时又足够聪明的代理人。陈家恰好撞上来了。“大人是想让陈家……”他斟酌着措辞,“替大人挡箭?”“挡箭?”李卫摇头,“我要你替我‘闻味儿’。官场上的风向,商场上的人心,哪些人不安分,哪些钱来路不正——你比我的探子好使。探子能查到账本,查不到人心。”他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块腰牌,扔给陈文强。“拿着这个。杭州城里的官差,见了它不会为难你。但你记住——”李卫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东西也是一条线。你陈家用它办了多少事,就得担多少干系。哪天出了岔子,我不会保你。”陈文强接过腰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卫”字,背面是满汉双文的编号。他知道,这块牌子接下了,陈家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大人就不怕我拿着这东西去招摇撞骗?”李卫又笑了,这次笑得很真诚:“你不敢。因为你比我更清楚——这年头,能活着赚钱的人,都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这句话戳中了陈文强的软肋。他确实不敢。他是穿越来的,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代的残酷——雍正朝的官场,不是煤老板那套“花钱买平安”就能玩得转的。这里头的水,深得能淹死人。“小的明白了。”他把腰牌收进怀里,“大人还有什么吩咐?”“两件事。”李卫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曹家抄出来的那些紫檀木料,你儿子已经盯上了,对吧?别吃独食,该过明路的过明路,该分润的分润。太贪了,容易噎着。”陈文强心头一震——连这个他都知道了?陈家暗中运作紫檀木料的事,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全在李卫眼皮子底下。“第二,”李卫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帮我查一个人。年羹尧的旧部,叫韩春明的,最近在江南活动。我要知道他跟谁接触,走什么路子,手里还有多少人。”年羹尧。这三个字让书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年大将军倒台才多久?满朝文武提起这个名字都避之不及,李卫却要主动去碰这个雷?“大人……”陈文强犹豫了一下,“这是朝廷的事,小的一个商人……”“少废话。”李卫打断他,“你以为我让你查这个是为了我自己?韩春明要是真闹出事来,江南官场又要地震。你陈家在杭州的生意,还做不做了?”这话说得蛮横,却也是事实。陈家刚在紫檀生意上站稳脚跟,乐天的营销网络也铺开了,巧芸的乐坊在贵族圈里有了名气——要是再来一场大案,所有人都会被卷进去。“三天之内,给我个准信。”李卫摆了摆手,“去吧。”陈文强躬身退出书房,走到院子里时,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回到陈家临时寓所时,已是二更天。陈浩然和陈乐天还在等他。巧芸今晚去了乐坊,说是要给几个受曹家案牵连的闺中密友抚琴解闷,估计要很晚才回来。“爹,李卫找您什么事?”陈浩然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虑。自从从曹家“丁忧”辞馆回来后,陈浩然就一直心神不宁。他知道历史——曹家被抄只是开始,接下来江南官场会有一连串的清洗。而他父亲现在跟李卫绑得越来越紧,这让他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陈文强没说话,先把那块腰牌扔到桌上。两人凑过来一看,脸色都变了。“这是……”陈乐天咽了口唾沫,“李卫的私牌?”“算是吧。”陈文强把今晚的对话大概复述了一遍,略去了韩春明那部分——不是不信任儿子们,而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陈浩然听完,沉默了很久。“爹,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李卫为什么要找我们?杭州城里比我们有能耐的商人多了去了。”“因为我们听话?”陈乐天试探着说。“不是。”陈浩然摇头,“因为我们是‘新来的’。没有根基,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用起来顺手,扔起来也不心疼。”这话说得太透彻了,透彻到陈文强都觉得刺耳。“你的意思是,李卫随时可能把我们当弃子?”“不止是弃子。”陈浩然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爹,您想想——他让我们查韩春明。年羹尧的人。这种案子,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就是‘交通逆党’。到时候他李卫还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我们陈家呢?”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陈乐天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他在现代时的老习惯,紧张的时候就会敲。“那怎么办?”陈乐天问,“腰牌都接了,能退回去吗?”“退不了。”陈文强苦笑,“退回去就是不给面子。不给李卫面子,在杭州还怎么混?”三父子相对无言。最后还是陈文强拍了板:“查,但要查得聪明。只查李卫要的东西,不深挖,不留尾巴。韩春明接触过什么人、走什么路线,这些可以报。至于他背后还有谁、想干什么——那是朝廷的事,我们不碰。”他看了看两个儿子,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还有一件事——从今天起,陈家的生意要分开账本。明面上的一本,暗地里的一本。明面上的给李卫看,暗地里的……只给我们自己看。”陈浩然心头一凛——这是要留后手了。“爹,这要是被发现了……”“发现了就说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陈文强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浩然,你在曹家看到的那本《石头记》……你还记得内容吗?”话题转得太突然,陈浩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记得一些。”“那就把它写下来。”陈文强说,“不是为了出版,是为了留个念想。万一哪天我们陈家真的翻了船,至少……至少让人知道,我们来过这个地方。”,!这句话说得太悲凉了。陈乐天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因为今晚李卫的召见,让陈文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们不是在演一出穿越剧,而是在真实地活着,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走错,满盘皆输。而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他们是穿越者就绕道走。三天后,陈文强把韩春明的消息递了上去。不多不少,正好是李卫要的那些——韩春明在苏州出现过,接触过两个年家的旧仆,目前落脚在城外的一座寺庙里,身边跟着不到十个人。李卫看完消息,只是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当天夜里,杭州城里的驻防营就悄悄动了。一队人马连夜赶往苏州,带队的正是李卫手下最得力的千总。陈文强站在寓所的二楼窗前,看着街面上巡逻的兵丁比平时多了一倍,心里头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他总觉得,这件事还没完。果然,五天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韩春明在被捕的前一夜,突然消失了。像是人间蒸发一样,连带着他那十个人,无影无踪。而更让陈文强心惊胆战的是,韩春明消失的那个晚上,有人看到一辆马车从寺庙后门离开,车上挂着的灯笼上,写着一个“曹”字。曹。曹頫的曹。曹家的曹。陈文强攥着这封密报,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李卫说过的那句话——“这杭州城里,还有多少条船要沉?”而现在,他隐约感觉到,有一条比他想象中更大、更黑的船,正在暗夜中无声地驶来。而陈家,已经站在了它的航道上。腰牌在怀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