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陈浩然在曹家西跨院的书房里,就着一盏孤灯,翻开了那叠手稿。只看了三行,他的手指便开始发颤。“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这二十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穿越多年后早已平静如死水的心湖。他猛地合上手稿,大口喘气,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红楼梦》。不,此刻它还叫《风月宝鉴》,是曹沾——那个日后会改名为曹雪芹的少年——正在涂改的初稿。陈浩然死死盯着桌上那叠纸,仿佛盯着一条正在冬眠的毒蛇。他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在康熙朝的文字狱里,任何“伤时骂世”的文字都能让一个家族万劫不复。而现在,曹家本就已是风雨飘摇。“不能看。”他对自己说,“看了就得死。”但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再一次伸向了那叠手稿。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脚步声。陈浩然闪电般将手稿塞回原处,抓起旁边的一本《四书章句集注》,摊开在面前,做出一副苦读的模样。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削的少年端着茶盘走进来,正是曹沾——十五六岁的年纪,眉宇间已有了日后那种“傲骨如君世已奇”的轮廓,只是此刻还带着几分稚气。“陈先生还没睡?”曹沾将茶盏放在桌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叠手稿。陈浩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清楚地看见,那叠手稿被他塞回去时,最上面的一页角折了起来。曹沾显然也看见了。少年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强作镇定,伸手去整理那叠纸:“这是我胡乱写的东西,不小心混在书里了,先生莫怪……”“且慢。”陈浩然按住他的手。两只手隔着那叠手稿僵在半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近忽远。陈浩然盯着曹沾的眼睛:“这是你写的?”曹沾点头,又慌忙摇头:“胡乱写的,当不得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陈浩然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知不知道,这种东西传出去,会要了曹家上下几百口人的命?”曹沾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陈浩然看着他惊恐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前世的那些学生——那些在课堂上偷偷写小说、被抓住后吓得发抖的孩子们。但这不是前世。这是大清。写小说的罪名不是请家长,而是砍头。“烧了。”陈浩然说,“现在就烧。”曹沾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先生……”“你听我说。”陈浩然站起身,走到窗前,确认窗外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我不是迂腐之人,也看得出你胸中有块垒,不吐不快。但现在是什么时候?曹家是什么处境?你父亲刚刚丢了江宁织造的肥差,户部的亏空追缴风声正紧,多少人盯着曹家的一举一动,等着落井下石。你在这个时候写这种东西,是想给那些人递刀子吗?”曹沾低下头,良久不语。陈浩然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我读过你的文章,字字珠玑,将来必成大器。但真正的才华,是懂得藏锋。你现在写的这些东西,不是不能写,是时候未到。”曹沾抬起头,眼中有了泪光:“先生,我就是……心里苦。咱们曹家,当年是何等光景?我虽未亲见,却也听老人们说起过。爷爷在时,四次接驾,那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可现在呢?父亲整日愁眉不展,母亲把陪嫁的首饰都当了。我有时候想,那些繁华,那些热闹,都到哪里去了?难道就真的……”他说不下去了。陈浩然沉默着。他知道曹沾说的是什么——那是康熙六次南巡,曹家四次接驾的盛况。他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雍正五年,曹頫因亏空被抄家,这个少年将带着一部未完成的书稿,流落北京西山,在“举家食粥酒常赊”的困顿中,用余生写完那部“字字是血”的巨着。但他不能说出来。“世事无常,盛极必衰。”陈浩然斟酌着词句,“这是天道。但天道不是让人绝望的。你想想,若是没有那些盛,你今日又怎会有可忆之事?若是没有那些衰,你将来又怎会有可写之物?我听说,真正的文章,不是富贵场中凑出来的热闹,而是经历过繁华、见识过冷落后,从心底熬出来的血。”曹沾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在咀嚼这番话。陈浩然趁热打铁:“我不是让你忘记那些往事。恰恰相反,你要记住它们,用心记住。但不是现在写,是在你有了足够的阅历、足够的沉淀之后,在你学会了如何在笔下藏住锋芒之后。到那时,你再写出来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文章。”曹沾默然良久,忽然站起身,向陈浩然深深一揖:“先生今日之言,沾铭记于心。”他拿起那叠手稿,走到烛火前,犹豫了一瞬,终究将它凑了上去。火苗舔舐着纸页,那些文字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化为灰烬。陈浩然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也许这一烧,烧掉的是日后那部旷世巨着的某个精彩片段。但他更清楚,如果不烧,烧掉的可能是曹沾的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火光映在曹沾年轻的脸上,他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陈浩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吧。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曹沾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先生,我写的那些东西……真的能传下去吗?”陈浩然望着他,沉默了很久:“你若能活下去,就能传下去。”曹沾走后,陈浩然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我们读《红楼梦》,读的是别人的故事;写《红楼梦》的人,过的却是自己的人生。那时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坐在明亮的书房里,喝着咖啡,悠闲地翻阅那些研究红学的着作。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穿越到清朝,会亲眼见到曹雪芹,会看着这个少年亲手烧掉自己的手稿。命运这东西,当真是难以预料。他正出神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拍得山响。“陈先生!陈先生可在?”是曹府总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陈浩然心中一紧,快步走到院中,打开院门。只见曹府总管满脸是汗,身后跟着两个灯笼,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先生快随我来!老爷有请,出大事了!”“何事惊慌?”总管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宫里来人了,传旨的。看那脸色,怕是……”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陈浩然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历史记载:雍正五年十二月,曹頫因骚扰驿站、亏空公款被革职抄家。现在就是十二月。该来的,终究是来了。他随着总管穿过曹府的重重院落,一路上只见丫鬟仆妇们神色慌张,窃窃私语。到了正厅,只见灯火通明,曹頫面如死灰地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双手抖个不停。旁边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一身便装,但气度不凡。看见陈浩然进来,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你就是陈浩然?在曹家坐馆的西席?”陈浩然躬身行礼:“正是晚生。不知尊驾是……”那人摆摆手:“不必多礼。我姓李,单名一个卫字,在苏州织造府当差。”李卫!陈浩然心中一震。这就是父亲信中提到的那个李卫?他怎么会在曹家?曹頫抬起头,声音沙哑:“陈先生,李大人此番前来,是奉了圣命,清查江南各织造府的账目。咱们曹家……唉,先生在我家坐馆这几年,兢兢业业,老夫感激不尽。如今……如今曹家怕是要散了,先生还是早作打算吧。”他说到后来,已是老泪纵横。陈浩然看向李卫,李卫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李卫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陈先生,”李卫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父亲陈文强,在京城做些生意,与我这李卫——哦,是另一个李卫,直隶总督那个——有些往来?”陈浩然心中一凛。这是在试探。他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大人,家父确实在京中经商,与直隶李大人有些公务上的往来。不过晚生只是个教书先生,对家中生意从不过问。”李卫点点头,似笑非笑:“好一个‘从不过问’。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最近接了一桩差事,是替那位李大人查抄一些犯官的家产?”陈浩然的心猛地一沉。查抄犯官家产?他猛然想起家书中提到的那些紫檀木料,想起父亲说“有法子弄出来”。难道……李卫看着他变色的脸,微微一笑:“别紧张。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要问罪。恰恰相反,我是想请你帮个忙。”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曹頫:“曹老爷,我有些话想单独与陈先生谈谈,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曹頫哪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踉跄着退了出去。正厅中只剩下陈浩然和李卫。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卫走到陈浩然面前,压低了声音:“曹家这回,是保不住了。但我那位本家——直隶的李大人——对你父亲很是赏识,觉得他是个能办事的人。这回查抄曹家,会有不少东西要处置。你父亲已经得了信,不日就会南下。”他看着陈浩然的眼睛:“你在曹家待了这几年,对曹家的底细,应该比谁都清楚。告诉我,曹家最值钱的东西,藏在哪里?”陈浩然的手心开始出汗。他知道曹家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绫罗绸缎,而是那部藏在曹沾书房暗格里的《风月宝鉴》残稿,以及曹家三代积累的、那些不能见光的往来书信。这些东西,若是落在李卫手里,曹沾必死无疑。但若是不说,自己又如何脱身?他抬起头,正对上李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窗外,夜风忽然大作,吹得窗棂嘎吱作响。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曳,投下鬼魅般的影子。陈浩然忽然想起曹沾烧手稿时的眼神——那里面,有对命运的恐惧,有对未来的迷茫,却也有一种倔强的、不肯熄灭的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大人,”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曹家最值钱的东西,确实有一件。但不在库房,也不在地窖。”李卫眼睛一亮:“在何处?”陈浩然伸手指向书房的方向:“在曹家少爷曹沾的书房里。那里有一本《石头记》,是曹沾自己写的。”李卫皱眉:“《石头记》?什么书?”“一本闲书。”陈浩然说,“写的是一些闺阁之事,风花雪月,无病呻吟。但里面,藏着曹家三代人的心血。”李卫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良久,他笑了。“有意思。”他说,“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知道什么该藏,什么该露。难怪你父亲能办成那些‘脏活’——虎父无犬子啊。”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道:“对了,你父亲三天后到苏州。到时候,你跟我去见见他。”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陈浩然站在原地,看着李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腿微微发颤。他赌赢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踏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这条路通向的不是曹家这个注定倾覆的火坑,而是一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江湖。而曹沾那部手稿,此刻应该还在那间书房的暗格里,静静地躺着。它逃过了这一劫,但能逃过下一劫吗?他望向书房的方向,只见那间屋子的窗户,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是曹沾还没睡?还是……他心头一紧,快步向书房走去。夜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在他身后,曹府的正厅里,那盏孤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噗的一声,熄灭了。:()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