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窗,陈浩然在曹家西厢的烛火下,第一次见到了那块砚台。墨色青紫,温润如玉,砚池边缘刻着几竿瘦竹,竹叶疏疏朗朗,竟有几分八大山人的笔意。他伸手欲细看,指尖刚触到砚沿,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陈先生!”小厮气喘吁吁立在廊下,“二爷请您去书房,立刻。”陈浩然心头一跳。来曹家三月,曹頫从未在这个时辰召见过他。他匆匆披上外袍,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块砚台静静躺在书案上,烛火摇曳中,竹影仿佛活了过来。曹頫的书房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陈浩然进门时,看见曹頫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卷手稿。旁边站着个清瘦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眉眼低垂,正是曹頫之子曹沾——后世那个名字太响,响到陈浩然每次见他都得刻意收敛目光,怕露出什么端倪。“先生来了。”曹頫声音沙哑,指着那卷手稿,“这是沾儿近日胡写的东西,你给看看。”陈浩然接过,只扫了一眼,手心便沁出冷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开篇第一句就是“当日地陷东南”,他心跳骤停,勉强稳住手指翻过两页——甄士隐、贾雨村、好了歌……分明是《石头记》的初稿,可此刻它还没有那个名字,只是一叠墨迹未干的宣纸,边角还带着少年人誊写时蹭上的茶渍。“如何?”曹頫问。陈浩然抬起头,对上曹頫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试探,有不安,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溺水之人抓着一根浮木,想确认这浮木究竟能不能承重。“笔触稚嫩,”陈浩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但灵气逼人。若二爷允许,我想问问沾哥儿——这石头,为何非要下凡历劫?”曹沾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那夜之后,陈浩然的日子陡然分成两半。白天,他仍是曹家西席,教几个孩子读书写字,与账房先生核对账目,偶尔陪曹頫下棋清谈。到了夜里,曹沾便会悄悄溜进他的屋子,怀里揣着新写的稿子,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显然又是熬了整夜。“先生,您上回说石头下凡是因为羡慕红尘,可我写着写着,觉得他其实是想逃避。”曹沾把稿子推过来,手指上沾着墨渍,“您看这段,他听僧道说红尘乐事,便动了凡心——可若真享过清福,怎会羡慕人间?他其实是寂寞。”陈浩然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有些恍惚。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眼前这个人将来会“举家食粥酒常赊”,知道这些稿子会“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知道它们最终会成为一部奇书——可他不知道,原来那个传说中的曹雪芹,在十五岁时就已经开始追问:人为何要入红尘?红尘又为何留不住人?“那你呢?”陈浩然忽然问,“你写这些,是想入红尘,还是想逃?”曹沾愣住了。窗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敲门声响起,是曹頫身边的老仆:“陈先生,二爷请您去前厅,有客。”陈浩然起身,经过曹沾身边时,低声道:“把稿子收好。”前厅里坐着的不是客,是官。两个穿着青布袍子的笔帖士,面无表情地坐着,面前摆着茶,一口未动。曹頫脸色铁青,见陈浩然进来,勉强扯出个笑:“先生来了,这两位是江宁织造府的,来查些旧账。”陈浩然心头一凛。江宁织造府是曹家世袭的差事,曹頫承袭以来,账目上的亏空他心知肚明。这两个笔帖是半夜上门,分明是来者不善。“这位就是陈先生?”一个笔帖式上下打量他,“听闻先生是京里来的,在户部当过差?”“当过几年书板。”陈浩然不卑不亢,“粗通文墨而已。”“先生客气。”那笔帖式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忽然压低声音,“户部今年核查各地织造账目,先生可知晓?”陈浩然瞳孔微缩。他知道。因为这个消息,正是他通过陈家的渠道,让李卫暗示曹頫的。可李卫的原话是“让曹家有个准备”,没说会让两个笔帖式连夜登门。“在下已辞官多年,”陈浩然退后一步,“户部的事,实在不知。”笔帖式笑了笑,那笑容像刀子刮过骨头:“先生不知最好。曹大人,账目的事,咱们改日再聊。”说完拱拱手,扬长而去。人一走,曹頫整个人瘫进椅子里,额上全是汗。“二爷,”陈浩然斟酌着开口,“这两位的来意……”“来催命的。”曹頫闭着眼,“织造府账上亏空三十万两,皇上若是追究,曹家满门……”他说不下去。陈浩然沉默。他知道曹頫没说出来的话——雍正元年至今,三年里追缴亏空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多少世家就此倾覆。曹家是康熙奶母之家,可康熙已经不在了。“先生,”曹頫忽然睁眼,“你今日见沾儿那些稿子,觉得如何?”,!陈浩然一愣,不明白为何突然提起这个。“那孩子痴,整日写这些东西,我只当他是胡闹。”曹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可若真有那么一天,曹家败了,他靠这些胡写的东西,兴许能换口饭吃。”陈浩然喉头一哽。“二爷想多了,”他听见自己说,“曹家百年基业……”“先生不必安慰我。”曹頫转过身,烛火照着他憔悴的脸,“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今日请先生来,是有件事相托。”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只字未写。“若真有那一日,求先生把这封信,交给李卫李大人。”陈浩然接过信,信封轻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二爷信得过我?”曹頫看着他,目光复杂:“先生来曹家三月,凡事谨慎,从不多言。可那夜你看沾儿稿子的眼神,我看见了——那不是一个西席看学生作业的眼神,倒像是……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陈浩然心口剧震。“先生不必解释。”曹頫摆摆手,“我只有一个请求:护着那孩子。那些稿子,比曹家所有人的命都值钱。”那个深夜,陈浩然回到自己屋里,发现书案上多了个东西——那块青紫色的砚台,砚池里盛着半池残墨,墨汁映着烛光,深不见底。他伸手摸了摸砚沿,忽然摸到一行小字。凑近烛火细看,是四个字:“待有缘人”。陈浩然手一抖,差点把砚台摔了。他忽然明白,今夜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块砚台是故意放在他屋里的,那两个笔帖式是故意在他面前出现的,那封信也是早就写好的——曹頫在试探他,试探他究竟是谁,试探他值不值得托付。可曹頫不知道,他托付的是一个知道结局的人。窗外夜雨如诉,陈浩然坐在案前,看着那块砚台,一夜未眠。天快亮时,他磨墨铺纸,给父亲陈文强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八个字:“曹家将倾,速做准备。”写完后,他把信折好,塞进贴身衣袋。起身推开窗,雨后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他想起昨夜曹沾的问题:你写这些,是想入红尘,还是想逃?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笑了。入红尘也好,逃红尘也罢,终究是躲不过的。既躲不过,不如好好走一遭。远处传来开门声,是曹沾又来了。少年人跑得气喘吁吁,怀里照例揣着新写的稿子,眼睛亮得像揣着两盏灯。“先生先生,我改完了!您看看这段——‘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陈浩然接过稿子,晨光照着那些墨迹未干的字,一个一个,像要飞起来。他忽然想,也许这就是他来这一趟的意义——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只是为了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能够亲眼看见。“写得不错,”他说,“不过这个‘好’字,还可以再想想。”曹沾歪着头看他。“好便是了,了便是好。”陈浩然指着那几行字,“可若真了了,还好什么?”曹沾愣了愣,忽然一拍大腿:“先生说得是!我这就改!”他抓起稿子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先生,晚上我还来!”陈浩然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轻了几分。他转身回屋,把那块砚台收进行囊最深处。砚底那四个字硌着他的手,像是在问:你是有缘人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趟红尘,他入得够深了。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小厮来请他用早饭。陈浩然应了一声,推门出去。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晃眼。他眯起眼睛,忽然想起昨夜那两个笔帖式说的话:户部今年核查各地织造账目。还有父亲回信里那八个字:曹家将倾,速做准备。还有李卫前几日托人带来的口信:“你家老二在曹家,让他机灵点,有些事,快了。”快了。陈浩然深吸一口气,往正院走去。路过曹沾的屋子时,听见里头传来磨墨声、纸笔声,还有少年人自顾自的念叨:“当日地陷东南——不对,这个开头不好,重写——”他站住脚,听了片刻,无声地笑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那个即将地陷东南的清晨。身后,少年人的声音追上来,像是隔着两百年的光阴在喊:“先生——晚上我还来——”:()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