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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漕帮舵主(第1页)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陈文强掀开帘布一角,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边特有的潮湿腥气。远处漕运码头的灯火已经缩成豆大的一点,渐渐被黑夜吞没。他放下帘子,借着车厢内昏黄的油灯,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儿子。陈浩然脸色不太好。自从半个时辰前李卫的亲随把他们父子从床上叫起来,他这脸色就没缓过来。“爹,”陈浩然睁开眼,压低声音,“李大人这半夜召见,透着邪性。”陈文强没吭声。他何尝不知道邪性?李卫这人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但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今儿下午他们才从江宁回来,屁股还没坐热,这大半夜的,亲随敲门敲得跟报丧似的——不对劲。马车停在了李卫私宅的后门。后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黑黢黢的,连个灯笼都没挂。那个亲随跳下车,朝里头一摆手,压低声音道:“陈爷,请。”陈文强迈步进去,陈浩然跟在身后。穿过两进院子,才看见书房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门一推开,一股浓重的烟味儿扑面而来,李卫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管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他没穿官服,只一件灰布棉袍,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的白布中衣。案上摊着一张舆图,边上搁着几封拆开的信函,还有一叠账册模样的东西。“坐。”李卫拿烟袋杆指了指下首的两张椅子。陈文强坐下,陈浩然却站着没动,目光落在案上那叠账册上。账册的封面糊着蓝布,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翻阅过无数次。李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一声:“陈家大郎,认得这是什么东西?”陈浩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大人,草民不认得。”“不认得?”李卫把烟袋往案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你方才那眼神,分明是认得的。”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打圆场,陈浩然却已经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恕罪,草民只是见那账册的装帧,像是商铺里常用的流水账本。可若真是流水账,又怎会出现在大人的案头?所以多看了一眼。”李卫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把烟袋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道:“你小子,比你爹还精。”他笑完了,把烟袋往旁边一搁,脸色倏地沉下来,手指点在舆图上:“两淮盐运使司衙门的账,被人做了手脚。”陈文强脑子转得飞快。两淮盐政,天下第一肥缺,也是天下第一是非窝子。康熙爷在时,几任盐政都栽在这上头,雍正爷登基后更是下了死手整顿,没想到还是出了事。“李大人,”陈文强斟酌着开口,“这盐政上的事,按说轮不到咱们……”“轮不到?”李卫冷笑一声,“老子是浙江巡抚,这盐枭都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撒野来了,你说轮不轮得到?”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脚步重重地踩在青砖上:“三个月前,杭州府抓到一伙私盐贩子,本来以为是小打小闹,一审才知道,背后有人。顺藤摸瓜摸到扬州,摸到两淮盐运使司衙门,摸到——”他顿了顿,手指重重一点,“漕帮。”陈浩然垂着眼,心跳如鼓。漕帮。这两个字在康熙末年就已经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明面上是运粮的船帮,暗地里私盐、走私、包揽词讼,什么赚钱干什么。雍正爷登基后,李卫几次想对漕帮动手,都因为证据不足,投鼠忌器。“盐运使司的账对不上,”李卫走回案前,拿起那叠账册往桌上一摔,“明面上的亏空是三十万两,可照这账上的猫腻,至少翻三倍。漕帮帮盐枭运私盐,盐枭分润给漕帮,漕帮再往上喂——喂谁?喂盐运使司衙门里头的人,喂扬州的官,喂京城里那些吃着盐税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大人物!”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老子要查,可老子手里没有能办事的人。官面上的,一出动就走漏风声;私下里的——”他看向陈文强,“陈爷,你是煤黑子出身,办事利索,嘴巴严实。这趟活儿,只有你能接。”陈文强沉默了一瞬:“李大人要我们父子做什么?”“去扬州,”李卫一字一顿,“把这账本上对不上的地方,给我查清楚。尤其是——漕帮扬州分舵的舵主,顾四。”从李府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陈浩然跟在父亲身后,脚步发飘。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李卫最后确实扳倒了漕帮,可那是几年后的事,中间的过程史书上只寥寥数语。现在他要亲身踏进这滩浑水里,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浩然。”陈文强忽然停下脚步。陈浩然抬头,看见父亲站在晨曦里,脸上的皱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文强却先开了口:“你回去,收拾东西,带着你妹妹去杭州。”陈浩然一愣:“爹?”,!“这趟活儿,我一个人去。”陈文强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李大人要的是能办事的人,我一个就够了。你们兄妹俩在杭州等着,万一……万一有个闪失,你们还能照应陈乐天那边。”陈浩然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后,自己在史书上读到李卫的事迹时,曾经想过:那些跟在李卫身边办事的人,最后都去了哪里?史书上没有记载,他们只是历史的注脚,是成功者背后的影子,成了,无名;败了,无声。可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父亲会成为这样的影子。“爹,”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跟你去。”陈文强转过身,眉头拧起来。“我不是逞能,”陈浩然迎着他的目光,“我是说,咱们一起去,才更安全。您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而且——”他顿了顿,“顾四这个人,我知道一些。”陈文强的眉头拧得更紧:“你怎么知道?”陈浩然沉默了。他不能说自己在史书上读到过顾四这个名字,只是作为李卫案卷中的一个注脚,寥寥几笔:漕帮扬州舵主顾四,为李卫所擒,伏法。至于怎么擒的,史书上没写。“我听漕运上的老人提过,”他编了个理由,“顾四这人,贪财,好色,但极重面子。他在扬州城外有个外室,养在外头,他老婆不知道。每个月十五,他都要去那外室处过夜。”陈文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行,你爹白担心了。你小子肚子里,装的尽是些有用的东西。”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那就都去!正好让李大人看看,陈家不只有煤黑子,还有你这样的——你这样的——”他想不出合适的词。陈浩然跟在后面,轻声道:“军师。”陈文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您说过的,”陈浩然笑了笑,“煤黑子在前头拼命,军师在后头出主意。您冲锋陷阵,我给您当军师。”三日后,扬州城外,甘泉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可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个镇子,倒像个缩小的扬州城。往来的多是漕运上的汉子,短褐草鞋,肩上扛着纤板,腰间别着酒葫芦,说话粗声大气,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陈浩然坐在茶棚里,看着街对面那家挂着“顾记杂货”招牌的铺子。铺面不大,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看着普普通通。可陈浩然盯了三天,发现这铺子有个古怪:每天下午申时三刻,总有一顶青布小轿从铺子后门抬出来,往镇子东头去。轿子遮得严严实实,可抬轿的是两个精壮的汉子,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练家子。今天正是十五。陈浩然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往镇子东头走去。穿过两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竹林掩映着几间青砖瓦房,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看着不起眼,可那门槛、那窗棂上的雕花,没几百两银子下不来。他在竹林外头站了片刻,里头隐隐传来丝竹之声,还有女人的笑声。陈浩然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回到镇上,陈文强正坐在另一家酒馆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酒,看着像是在等人。陈浩然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地方对了。人也在。”陈文强嚼着花生米,目光落在那边的“顾记杂货”上。铺子门口,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背着手站着,看似在看街景,可那双眼睛,时不时往巷子口瞄一眼。“漕帮的人,”陈文强低声道,“在等顾四回来。”陈浩然心头一动:“爹,你说他们知不知道咱们来了?”陈文强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咯嘣响:“知道不知道,今晚就见分晓。”夜色渐渐深了。镇子上的店铺陆续打烊,街上行人越来越少。那顶青布小轿从东头回来,悄无声息地抬进“顾记杂货”的后门。没多久,铺子里的灯也熄了,只剩下门口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悠。陈浩然和陈文强窝在镇外一间破庙里,盯着远处镇子上的灯火。三更时分,镇子彻底黑透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在夜风里飘荡。“差不多了。”陈文强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别在腰后。陈浩然也跟着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卷纸,用油纸包着,正是李卫给的那本账册的抄本。“浩然,”陈文强看着他,“这一进去,要是被人堵住了,你就说你是来送账本的,是顾四的旧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陈浩然一愣:“爹,那您呢?”陈文强咧嘴一笑,月光下那笑容有些瘆人:“老子是煤黑子,老子来讨债的。”他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陈浩然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卫找上陈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聪明,有多能干,而是因为——他们敢。,!敢在刀尖上舔血,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敢为了一个“信”字,把命豁出去。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手里的账册,大步跟了上去。夜色沉沉,甘泉镇上,那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镇东头传来,紧接着是砸门声,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顾记杂货的大门被人从里头撞开,一个黑影踉跄着冲出来,没跑几步,就被身后追上来的人按倒在地。月光下,那人的脸抬起来,正是顾四。他瞪大了眼,看着从巷子口慢慢走出来的陈文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你……你是谁?”陈文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在他眼前晃了晃。“顾四爷,”他笑了笑,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那个外室,今儿晚上唱的小曲儿挺好听。只可惜,她唱的不是《茉莉花》,是——盐运使司衙门的账。”顾四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远处,破庙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点火光。那是陈浩然点起的火折子,举了三下,又灭了两下。约定的暗号:得手了。陈文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按着顾四的几个黑影道:“带走,李大人等着呢。”夜风里,那盏气死风灯还在晃悠,嘎吱嘎吱。陈浩然站在破庙门口,看着远处被押着走来的顾四,心跳得厉害。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顾四嘴里能掏出多少东西,那些东西又会牵出什么人——他不知道。可他隐隐觉得,今夜之后,陈家再也不是那个在京城和江南之间倒腾紫檀木的商贾之家了。他们踏进了一条河,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河对岸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远处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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