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八年,七月初九。子时三刻,扬州城北邵伯镇外的芦苇荡里,蚊虫多得能咬死人。陈文强蹲在齐腰深的野草丛中,借着半点月光看手里的罗盘——当然不是看风水,是看东南方向那几艘盐船的动静。身旁的向导老吴头压低声音:“陈爷,他们换信号了,今儿个举的是白灯笼,往常都是红的。”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穿越前他在山西煤窑干了二十年,最懂这种“临时换信号”的凶险——要么是试探,要么是黑吃黑。三天前李卫把他叫去,交给他一桩“脏活”:邵伯镇外有伙盐枭,勾结了漕帮的败类,私盐路子走得野,但背后有官面上的人护着,明面抓不得。李卫要的不是人,是“他们和谁接头、接的什么货、货从哪条道走”。说完扔给他一块腰牌:“真出了事,这东西能保你全尸。”陈文强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自己一个煤老板穿越,上辈子跟矿监局喝过酒,跟安监局吃过饭,什么时候干过这种刀头舔血的勾当?可转念一想,陈家要在江南站稳脚跟,李卫这条大腿不抱紧,曹家那条线早晚得出事。眼下,他正抱着一腿的蚊子包,等一场可能要命的买卖。东南方向芦苇丛忽然一阵骚动,三艘盐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船上下来七八条黑影,抬着箱子往岸上搬。陈文强眯眼细看,箱子不大,但抬着的人脚步沉重——不是盐,是比盐更值钱的东西。“铁。”老吴头凑在他耳边,声音发颤,“陈爷,这伙人贩铁。”陈文强脑子里轰的一声。私盐最多流放,私铁是要掉脑袋的。难怪李卫不好亲自出手——这案子办下来,牵扯的官儿至少三品起步。就在这时候,芦苇荡另一边忽然亮起灯笼,有人高声喊道:“大胆盐枭,私贩禁物,还不束手就擒!”老吴头吓得一屁股坐进泥里:“官兵?怎么是官兵?”陈文强却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伙“官兵”。打头的那个举着刀,喊得中气十足,可脚步一点没往前冲,倒是身后的兵丁们,站得松松垮垮,灯笼晃得东倒西歪。盐枭那边也不慌。为首一个黑脸汉子甚至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子:“几位军爷,这大半夜的,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们运的是官盐,有盐引的。”“胡说!”打头的官兵往前迈了一步,刀举得更高了,“分明是私铁,还敢抵赖——除非……”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黑脸汉子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往他手里一塞。月光底下,那东西闪了闪,是银子。打头的官兵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把刀慢慢放下:“除非……是本官看错了。你们运的,确实是官盐。”黑脸汉子笑了:“军爷圣明。”陈文强趴在草丛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的心反倒定了——不是真官兵就好办。要是真官兵,今晚这活儿就算砸了;假官兵就好,假官兵证明这伙盐枭确实有人在官面上护着,但那人手伸不了太长,只能派些地痞冒充兵丁来“拿人”,拿了再“放”,既能收买路钱,又不至于真的惊动官府。典型的灰色生意。他上辈子在山西见得多了。等那伙假官兵和盐枭交接完,各自散去,陈文强才慢慢从草丛里爬起来。老吴头还抖着:“陈爷,咱……咱还跟吗?”“跟。”陈文强拍拍腿上的泥,“但不跟盐枭,跟那伙假官兵。”老吴头一愣:“为啥?”“盐枭背后的人,在那伙假官兵嘴里。”陈文强说着,已经猫着腰往前摸了。上辈子他盯过偷税漏税的煤贩子,盯人的本事还在。同一时刻,江宁织造府后院,陈浩然正跪在书房的青砖地上。膝盖已经麻了。面前的书案后,曹頫捏着一封信,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信是从京城来的,落款是内务府的某个笔帖式,内容只有几句话:有人在都察院递了折子,参江宁织造“靡费库银,私蓄珍玩”,折子被压下了,但风声已经漏出来。陈浩然低着头,心里却在飞速转动。他记得历史上曹頫的亏空案爆发在雍正初年,但具体哪一年、导火索是什么,他一个半吊子历史爱好者记不太清。眼下看这架势,恐怕比自己预想的要早。“浩然。”曹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着的怒意,“你前些日子劝我裁减戏班、缩减织造局的开销,是听说了什么?”陈浩然心里一惊,背上冷汗瞬间冒出来。这话怎么答?说自己“未卜先知”?那是找死。说是听别人议论?那就把曹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稳住心神,头埋得更低:“回老爷,小的什么也没听说。只是前些日子在账房帮忙,见今年丝绸销量比往年少了三成,南边来的货款又压着没到,怕老爷周转不开,这才多嘴。”曹頫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把信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起来吧。”陈浩然扶着地站起来,膝盖酸得差点又跪下去。曹頫却没再看他,只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你读过书?”,!“读过几年私塾,识得几个字。”“好。”曹頫指了指书案角落的一叠纸,“那是闲来写的玩意儿,你拿去誊抄一遍,字迹要清秀些。”陈浩然走过去,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愣在原地。那叠纸的第一页,写着几个字——《石头记》。他的手微微发抖,灯光下那些字像是活了过来,一个一个往眼睛里跳。“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还没写出来,但开头那几句“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已经跃然纸上。陈浩然呼吸都停了。他知道这是什么,知道这叠纸将来会变成什么。那是他穿越前在中学课本里背过的段落,是在无数论文里看过的考据,是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的心血。可现在,它就这么随便地堆在书案角落,像一叠废稿。“愣着干什么?”曹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拿回去誊抄,明早送来。”陈浩然回过神来,手指僵硬地捏住那叠纸,朝曹頫躬身行礼:“是。”退出书房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天快亮的时候,陈文强终于摸清了那伙假官兵的底细。领头那个是个叫马三的泼皮,在邵伯镇上开了家赌坊,背后的靠山是扬州府的一名经理司经理——从七品的小官,管着漕运账目,正好能插手盐务。这伙人每回“查私盐”,其实都是那经理指的路,挑那些没给够买路钱的盐贩子下手,敲一笔放一回,两头吃。陈文强蹲在赌坊后墙的阴影里,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把账本上记的几笔往来数目默背下来。老吴头在旁边打哆嗦,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陈爷,咱……咱该撤了吧?”“撤。”陈文强把账本往怀里一塞,刚站起身,忽然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他拉着老吴头往暗处一缩,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出是三个人,穿着便衣,脚步沉稳。打头的那个走到赌坊后门,抬手敲了三下,顿一顿,又敲两下。门开了条缝,里头的人低声问:“哪位?”“扬州府,找马三爷买茶。”暗号对上了。门缝开大,三个人闪身进去。陈文强在暗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跳忽然加速——最后进去的那个人,侧脸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隐约觉得眼熟。像是在李卫衙门的后堂里见过。卯时三刻,陈浩然捧着誊抄好的《石头记》稿子,站在曹頫书房门口。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却亢奋得不行。誊抄的时候他几次差点写错字——不是因为字迹潦草,是因为手指在抖。他太清楚手里这叠纸的分量了。那不是普通的书稿,那是将来会流传两百年的传奇,是会让无数人落泪的千古绝唱。可现在,它还是一个少年随意涂写的草稿。“进来。”曹頫的声音从里头传来。陈浩然推门进去,把稿子双手奉上。曹頫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挑:“字倒是不错,比我那侄儿写得工整。怎么,一夜没睡?”“回老爷,怕误了时辰,不敢歇。”曹頫点点头,把稿子放下,忽然说:“昨晚那封信的事,不许往外传半个字。”“小的明白。”“还有这稿子。”曹頫指了指那叠纸,“我那侄儿年纪小,爱写这些玩意儿,你看了便看了,别到处说。”陈浩然心头一跳,低头应道:“是。”退出书房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廊下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面容清秀,手里也捏着一叠纸,正望着他。两人目光一碰,少年朝他微微一笑,点头算是招呼。陈浩然愣了一瞬,才慌忙躬身还礼。等他直起身,少年已经转身进了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陈浩然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少年的眉眼,和后世流传的曹雪芹画像,有几分神似。他站在廊下,晨光照在身上,却觉得浑身发冷。辰时正,扬州知府衙门的后堂里,李卫听完陈文强的汇报,脸色沉得像要下雨。“经历司的经历?”他敲着桌子,一下一下,敲得陈文强心里发毛,“正七品的官,正七品……”“李大人,”陈文强试探着开口,“这人要不要动?”李卫忽然笑了,笑得很古怪:“动?当然要动。但不是现在。”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文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陈家小子,”李卫忽然说,“你昨晚那趟,办得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三个进赌坊的人,里头有一个,是我派去的。”陈文强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李卫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你那点本事,在我这儿藏不住。但我不问你怎么会的,也不问你从哪来的。我只看你能不能办事。”他走到陈文强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扔在他怀里。“拿着。往后有活儿,直接来找我。”陈文强低头一看,腰牌上刻着一个“李”字,边缘镶着银边——比上次那块“能保全尸”的牌子,高了不止一个级别。他抬起头,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是李卫的师爷,声音急促:“大人,江宁那边来信,曹家出事了。”李卫眉头一皱,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陈文强在旁边看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曹家出事,那在曹家当差的陈浩然……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腰牌,指节发白。李卫把信往桌上一拍,抬头看他,目光复杂:“你那个儿子,在曹家做西席的那个,昨儿夜里被人看见从曹頫书房出来。今儿一早,都察院的折子就到了御前。”陈文强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听见李卫最后那句话:“你儿子,怕是脱不了干系了。”:()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