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运河上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岸边芦苇沙沙作响。陈文强坐在李卫临时下榻的驿馆偏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陈爷,李大人请您过去。”一个亲兵掀开门帘,压低声音道。陈文强站起身,顺手摸了摸怀里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这是他连夜整理出来的思路,用炭笔写在宣纸上,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关键处都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做了标记。三日前,李卫派给他的第一个“私活”出了岔子。原本只是打探盐枭在扬州城内的消息网络,陈文强托了几个在茶馆酒肆认识的闲汉,又花了二十两银子从一个盐商家的老账房嘴里套出了几条线索。事情办得顺风顺水,他甚至有些得意——煤老板那套“喝酒送礼称兄弟”的法子,放到大清照样好使。可今天一早,那个老账房被发现死在了自家后院的井里。“陈兄,坐。”李卫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事情听说了?”“听说了。”陈文强没有坐,而是走到李卫身侧,“是我考虑不周,连累了人。”李卫转过身,脸上没有责怪,反而露出一丝苦笑:“你倒是不推脱。可你知道吗,那老账房昨天夜里被人从井里捞出来之前,已经有人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本官。”陈文强一怔。“你托的人里头,有一个是我的人。”李卫将信拍在他胸口,“盐枭那边早就注意到这老账房最近话多,昨晚本官的人赶到时,已经晚了。但老账房临死前,把所有东西都吐了个干净——不是给盐枭,是给本官的人。”陈文强低头看那封信,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地名、暗号,甚至还有几处盐枭在运河边的秘密仓库位置。“人是我们害死的。”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李卫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陈兄,你这话说得有意思。害死他的是盐枭,不是你。但你要是非要把这罪过往自己身上揽——也行,至少说明你这人心是热的。”他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陈文强倒了一杯:“本官找你来做这些事,就是因为本官手下不缺冷血的,缺的是心里有数的。那老账房死得冤,但若他的死能让本官把这些盐枭连根拔起,他家里那三个孩子往后十年的嚼用,本官包了。”陈文强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却一口饮尽:“李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先收拾了这批盐枭。”李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然后——”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然后,本官要查一个人。”“谁?”“曹頫。”陈文强手里的茶碗险些滑落。从驿馆出来,陈文强没有回自己住的客栈,而是让车夫掉头,直奔城南。夜已深,街上几乎不见行人,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陈文强靠在车厢壁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曹頫——江宁织造曹頫,曹雪芹的叔叔,《红楼梦》里那位被抄家的江宁织造。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来清朝这几年,他刻意不去想这些“历史人物”,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蝴蝶效应扇出什么大乱子来。可现在看来,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开的。李卫要查曹頫,而他的儿子陈浩然,此刻就在曹家当西席。车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陈文强下车,敲了三下,又敲两下——这是他和儿子约定好的暗号。门吱呀一声开了,陈浩然披着外衣站在门内,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掩不住眼中的惊讶:“爹?这么晚怎么来了?”“进去说。”父子俩穿过狭小的天井,进了陈浩然住的那间厢房。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用蓝布包着封面,看不出是什么。陈文强一眼扫过,没有多问,只是把今晚李卫的话复述了一遍。陈浩然听完,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道:“李卫要查曹家,是因为亏空?”“应该是。”陈文强看着他,“你在曹家这些日子,看出什么没有?”陈浩然沉默片刻,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蓝布包着的书,递给父亲。陈文强接过来翻开,只看了几行,手就抖了一下。“……嫡孙宝玉,乃衔玉而生……”“这是——”他抬头看向儿子。“曹家二房公子曹沾写的,书名暂叫《石头记》。”陈浩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他只写了几回,我偶然看到的。爹,这书若传出去——”陈文强把书合上,手心里已经沁出了汗。《红楼梦》。他儿子在曹家看到了《红楼梦》的初稿。“你什么反应?”他问。“装作不认识字。”陈浩然道,“曹沾拿给我看的时候,我说我自幼习的是算学,四书五经都没读全,看不太懂。他就没再多说。”,!陈文强点了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他知道曹家会被抄,知道曹雪芹会穷困潦倒,知道《红楼梦》会写成,会成为传世经典。可那是他知道的“历史”,是写在书上的字,是隔着两百多年时光的遥远故事。而现在,他的儿子就在曹家,就在那个即将倾覆的大家族里,每天和那个日后会写出千古奇书的少年相对而坐。“爹,”陈浩然忽然开口,“李卫要查曹家,咱们怎么办?”陈文强回过神,看着儿子年轻的脸。这张脸上有焦虑,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信任——他在等父亲拿主意。“李卫那边,我应付着。”陈文强斟酌着道,“他在查曹家亏空的事,咱们插不上手,也拦不住。但有一件事,咱们得提前预备着。”“什么事?”“曹家抄家那天,你得在里头。”陈浩然愣住了:“爹的意思是——”“不是让你去偷东西。”陈文强压低声音,“是让你留一条后路。曹家抄家那天,肯定乱成一团。你能帮一把的就帮一把,特别是那位写书的曹公子。将来若有机会,这份人情说不定能换回点什么。”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儿子手里:“这是五百两,你收好。真到那时候,该花的钱别省。”陈浩然看着那张银票,眼眶有些发红:“爹,您这是——”“少说这些没用的。”陈文强站起身,“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账房先生家的儿子,来曹家是为了学规矩、攒人脉的。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死也不能说。”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个《石头记》,以后曹沾再给你看,你就说不懂。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得记在心里。将来——”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推门走进了夜色里。三日后,扬州城外,一座不起眼的庄园里。陈文强坐在偏厅的椅子上,对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相貌平平,眼神却透着精明。“陈老板,久仰。”中年人拱了拱手,“在下姓年,单名一个庆字,江湖朋友给面子,叫声年小刀。”陈文强也拱了拱手:“年兄客气。我那位朋友说,年兄在江南地面上人脉广,路子野,有事可以商量。”年小刀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陈老板是做紫檀生意的?听说前阵子被同行挤兑得不轻。”“是。”陈文强没有否认,“所以想请年兄指条明路。”年小刀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明路有一条,就看你敢不敢走。”“请讲。”“江南这几位老商户,联手压你,无非是欺你根基浅、人脉薄。”年小刀慢条斯理地道,“但你若能让京城那边的贵人们说句话,或者——让官府的人出面撑个腰,他们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跟官斗。”陈文强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官府的人?我一个做生意的,哪有那等门路。”“陈老板,”年小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最近和李卫李大人走得很近?”陈文强瞳孔微缩。年小刀却已经退了回去,又端起了茶碗:“别紧张,这话不是我打听出来的,是我那位共同的朋友告诉我的。他说,陈老板是个能办事的人,让我有事可以直说。”陈文强沉默片刻,道:“年兄有什么需要我办的?”“不是我,是我们。”年小刀放下茶碗,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陈老板,你在李大人那边办事,我们在江湖上跑腿。有些事情,官面上不好出手的,我们可以;有些事情,我们够不着的,你可以。咱们若是能搭上线——”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陈文强脑子里飞速转着。年小刀这个人,他那位朋友介绍的时候说过,背景复杂,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但做事有底线,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他背后多半还有人,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年兄的意思,我明白了。”他缓缓开口,“只是我初来乍到,有些事情还得慢慢来。若有机会,我会让那位朋友转达。”年小刀笑着点了点头:“陈老板是个谨慎人,这样最好。那咱们就——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两人同时起身,拱手作别。走出庄园,陈文强上了马车,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几天,他就从一个小商人,变成了李卫的“白手套”,又莫名其妙地跟江湖人物搭上了线,还知道了儿子在曹家看到了《红楼梦》的初稿。他想起临行前妻子说的话:“你这人,走到哪儿都能折腾出事来。”可这次的事,不是他折腾出来的,是事儿自己找上门来的。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远处传来运河上的船工号子,低沉而悠长。陈文强掀开车帘,看着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河水,忽然想起前世在煤矿上,有个老工人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下井,你以为自己是在往前走,其实是命运的大手在推着你走。你能做的,就是抬头看路,低头走路,别摔着。,!可问题是,他抬头看的路,是两百多年后的路。他低头走的路,是康熙年间的路。这两条路,什么时候会交叉,交叉的时候会踩到什么,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马车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扬州城的城门。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根,看见马车也不盘问,只是摆了摆手放行。陈文强放下车帘,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见李卫,回复那个“打探消息”的任务。后天,他要去找年小刀介绍的那几个木材商人,看看能不能打开新的销路。再过几天,他得回一趟京城,把这边的情况跟家里说清楚,顺便看看陈巧芸那边有没有什么新麻烦。事情一件接一件,没有一件是轻松的。可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儿子那边。曹家那潭水,到底有多深?曹頫的亏空,到底有多少?曹沾的《石头记》,什么时候会写完?而这些事,又会怎样影响他们这个小小的陈家?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小说里的话:历史是一列火车,你只能在车上,不能在车外。你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其实你连下一站在哪儿都不知道。马车驶进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陈文强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巷,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若是有一天,他做的这些事,真的改变了什么——好的,或者坏的——到那时,他该如何面对自己?车夫在外头问:“陈爷,回客栈?”“回吧。”马车加快了速度,消失在夜色深处。驿馆里,李卫还没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从京城来的,只有短短几个字:“圣意已动,曹家事急。速查实据,待命而动。”他把信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陈文强啊陈文强,”他低声自语,“本官给你指的那条路,你到底敢不敢走?”:()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