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梆子敲过三更,陈文强刚吹灯躺下,院门便被叩响。三长两短,再两短一长——这是李卫上回派人来时约定的暗号。陈文强一骨碌爬起来,披着衣裳趿着鞋跑去开门,冷风灌进脖领子,激得他打个寒颤。门外站着的是李卫身边那个精瘦的随从,叫顺子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短褐的汉子,瞧着面生,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揣着家伙。“陈爷,李大人请您过府一叙。”顺子压低声音道,“即刻。”陈文强心头一跳。这深更半夜的,又是这阵仗,准没好事。但他面上不显,只点点头:“容我穿个衣裳。”“不必了。”顺子身后一个汉子迈步上前,硬邦邦地说,“这就走。”话音未落,那人已经跨进门槛,目光在院子里逡巡一圈,跟搜贼似的。陈文强心里骂娘,脸上却挤出笑来:“成,那就走。”他回头冲正屋方向喊了一声:“孩儿他娘,我去铺子里看看,进货那批料子出了点岔子,你别等。”屋里传来含糊的应声。陈文强跟着三人出了门,顺着黑咕隆咚的胡同往北走。夜风刮得紧,路边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一边走一边琢磨:李卫这人虽说官不大,可手伸得长,上回替他办的那档子事——打探盐枭消息——办得利落,李卫当时高兴,赏了五十两银子,还拍着他肩膀说“陈掌柜是个能办事的”。这话听着是夸,可陈文强心里明白,能办事的意思,就是以后还有事要办。果然。李卫的住处不在衙门,是城南一条僻静巷子里的小院。门脸不大,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正房里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好几个晃来晃去的人影。顺子把陈文强领进堂屋,里头烟雾缭绕,一股子劣质烟草味儿呛得人直想咳嗽。李卫坐在八仙桌后头,一手捏着烟袋杆子,一手按着张摊开的地图,眉头拧成个疙瘩。旁边还站着三个人:一个师爷打扮的老头,两个穿着便服但腰杆挺得笔直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军伍出身。“来了?”李卫抬眼看了陈文强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陈文强没敢坐实,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边儿,等着李卫开口。李卫没急着说话,先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这才道:“上回你帮我打听扬州那边盐枭的动静,打听得不错。这回有个事,还得劳烦你。”“大人您吩咐。”陈文强陪着笑。“两件事。”李卫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件,我要你帮我运一批东西去扬州,明面上是你陈记的货,暗地里——你甭管是什么,只负责送到地方,交给指定的人。”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运私货?这要是被查着,那可是掉脑袋的勾当。“第二件,”李卫接着道,“你到了扬州之后,帮我打听一个人。此人姓程,单名一个‘善’字,明面上是盐商,实则跟盐枭不清不楚。我要知道他这几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走货的路线是走水路还是旱路。”陈文强咽了口唾沫。打听盐枭?上回只是捎带着问几句,这回这是要深入虎穴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推脱的话,可李卫那双眼睛正盯着他,跟两把钩子似的,硬是把他的话堵在了嗓子眼儿。“陈掌柜,”李卫把烟袋杆子在桌沿磕了磕,慢条斯理道,“上回你帮我那档子事,我心里有数。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回事成了,我保你陈记在江宁府的生意,三年之内没人敢动。”这话听着是许愿,可陈文强听出了弦外之音:事成了,有好处;事不成,或者走漏了风声,那可就……他咬了咬牙,站起身,躬身道:“大人信得过小人,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李卫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摆摆手:“用不着你赴汤蹈火,就替我跑趟腿,动动嘴皮子。顺子会跟着你,有事他应付。”陈文强瞥了那精瘦的随从一眼,心说这叫跟着?这叫监视。同一片夜色下,城北曹家大宅里,陈浩然正对着烛火发呆。窗外飘起了细雪,落在窗纸上,窸窸窣窣的响。他手里捏着几张纸,纸上是一笔工整的小楷,写的是——“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手心渐渐沁出汗来。这是今日下午,他在曹頫书房里偶然翻到的。当时曹頫被叫去衙门议事,走得急,案上一叠稿纸散落在地,陈浩然帮忙收拾,无意间瞥见了这几行字。起初他没在意,只当是曹頫写的什么诗文杂记。可多看了两眼,越看越不对——这遣词造句,这人物情态,这似曾相识的开篇……他猛地想起前世看过的那本书。《红楼梦》。或者说,《石头记》。陈浩然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曹雪芹是江宁织造曹寅之孙,知道曹家后来被抄家,知道《红楼梦》就是在曹家败落后的困顿中写成的。可他没想到,自己竟能亲眼见到这手稿——还是在曹家如日中天的时候,在这深宅大院里,在雪夜烛火下。,!他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小心地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原处。然后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望着窗外的雪,半天没动弹。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曹家的败落,快了。按照历史,雍正五年,曹頫因亏空被革职抄家。现在是雍正四年冬天,满打满算,不到一年。他得走。得在风暴来临之前,跳出这个火坑。可怎么走?无缘无故辞馆,必然引人怀疑。曹頫待他虽不算亲近,却也没亏待过,这几个月里,他靠着那点现代知识,帮着料理账目、应付来往公文,也算立了些功劳。如今突然要走,拿什么理由?“丁忧”?他爹陈乐天活得好好的。“养病”?他这身子骨瞧着比曹頫还结实。陈浩然望着窗外纷扬的雪,愁得直想叹气。两日后,扬州城外,一处不起眼的货栈。陈文强裹着件灰扑扑的棉袍,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活像个跑单帮的小商贩。旁边码着一堆麻袋,上头盖着油布,看着像是寻常的干货,实则里头装的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顺子不让问,他也不敢问。货栈里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脚夫,有赶车的车把式,还有几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各忙各的。陈文强眯着眼,看似在打盹,实则在观察对面那家茶楼。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这几日总坐着一个穿酱色绸袍的中年人。此人面皮白净,手指上套着个碧玉扳指,喝茶的架势拿腔拿调,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顺子昨儿晚上指着那人说了:“那就是程善,程大盐商。每日这个时候,他必在这茶楼会客。你想办法混进去,听听他见的是些什么人。”陈文强当时就犯了难。混进去?那是人家的地盘,他又不认得里头的人,凭什么混?可这话不能跟顺子说。说了,就是办不了事;办不了事,就是没用;没用的人,李卫凭什么保你?他蹲在墙根底下,把前世当煤老板时应付那些乌七八糟事的经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终于想出一个笨办法。今儿个一早,他就让同来的伙计老吴去茶楼斜对面的布庄,扯了几匹绸缎,又跟掌柜的借了身干净衣裳。这会儿老吴换好了衣裳,怀里揣着个包袱,大摇大摆往茶楼走。走到门口,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包袱摔出去老远,里头几匹绸缎滚了一地。“哎呀!”老吴扯着嗓子喊,“我的货!我的货!”这一嗓子喊得半条街的人都扭头看。茶楼里的伙计跑出来帮忙捡,对面铺子里的掌柜也探出头来。陈文强趁这乱劲儿,压低帽檐,三两步溜进了茶楼,顺着楼梯直奔二楼。二楼雅座不多,程善坐的那间最好认——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褐的汉子,一看就是护院的。陈文强没往那边凑,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壶茶,慢慢喝着。耳朵却竖得老高。隔着几道屏风,隐约能听见程善那间屋里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但偶尔有几个字飘出来,陈文强捕捉到了:“盐引”“漕运”“初十”“瓜洲渡”。他默默记在心里。喝了两盏茶的工夫,程善那间屋的门开了,走出两个人来。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寻常衣裳,但走路姿势带风,一看就是练家子。两人下了楼,往东边去了。陈文强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结账,慢悠悠出了茶楼。回到货栈,顺子正等着他。陈文强把听到的几个词一说,顺子脸色微变:“初十?瓜洲渡?这是要走私盐!”他一把抓住陈文强胳膊:“陈掌柜,这回你可立大功了。我这就派人去瓜洲渡盯着,若真能堵住这批私盐,李大人那边……”话没说完,货栈门口突然闯进几个人来。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腰里别着短刀,进门就嚷:“哪个是陈记的掌柜?出来说话!”陈文强心里一惊,面上却稳住了,慢腾腾站起来:“我就是。几位有何贵干?”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板牙:“程老爷说了,请陈掌柜过府一叙。”程善?陈文强脑子里飞快转着:他怎么知道我?我哪儿露了破绽?顺子在旁边脸色也变了,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匕首。陈文强瞥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这时候动手,就是找死。他冲黑脸汉子拱拱手:“程老爷抬爱,小的这就跟您去。”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冲顺子说:“劳驾跟老吴说一声,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这话是说给顺子听的:天黑之前我要是不回来,你就赶紧想法子。程善的宅子在扬州城东,三进的大院落,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陈文强被带进正厅时,程善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了他,也不起身,只抬抬眼皮:“陈掌柜?坐。”陈文强坐下,等着对方开口。程善慢悠悠喝了口茶,这才道:“陈掌柜这两日在我茶楼里喝茶,喝得可还习惯?”,!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也不慌,笑笑道:“程老爷的茶好,自然要多喝两杯。”“好?”程善冷笑一声,“我这茶楼开了三年,头一回见有人上午喝一壶,下午喝一壶,连着喝三天的。陈掌柜这是品茶呢,还是品人呢?”陈文强心念电转,知道装傻是装不过去了。他索性把心一横,笑道:“程老爷慧眼。小的明人不说暗话,是李卫李大人让我来的。”程善眼皮一跳,端茶的手顿在半空。陈文强继续道:“李大人听说程老爷在扬州地面儿上能量大,想跟您交个朋友。又怕贸然登门唐突,让小的先来探探路。小的没本事,只会蹲在茶楼里喝茶,不想还是被程老爷瞧出来了——惭愧,惭愧。”这话半真半假,把打探消息说成是探路结交,把监视说成是试探,既抬举了程善,又给自己留了台阶。程善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李卫?就是那个在江宁府专管闲事的通判?”“正是。”陈文强赔着笑。“他想跟我交朋友?”程善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他一个朝廷命官,跟我一个商人交什么朋友?”陈文强笑道:“程老爷这话说的。朝廷命官也得吃饭穿衣,也得有银子使唤。李大人是个明白人,知道在扬州这地界儿上,有些事得仰仗程老爷。”程善眯起眼:“他想仰仗我什么?”陈文强道:“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程老爷要是有兴趣,不妨亲自跟李大人谈。小的就是个跑腿的,传个话而已。”程善沉吟半晌,忽然摆摆手:“行了,你走吧。回去告诉李卫,就说——我程某人是个生意人,只做生意,不谈别的。他要是想买盐,尽管来找我;要是想打听别的,趁早死了这条心。”陈文强起身,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程老爷的话,小的一定带到。”出了程府大门,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汗透了。三日后,江宁府。李卫听陈文强把经过讲完,哈哈大笑,拍着桌子道:“好你个陈掌柜,这话让你圆的!明明是去打探消息,愣让你说成是替我去交朋友——有你的!”陈文强陪笑道:“小人也是没办法,当时那情形,不这么说就得被打成筛子。”李卫笑够了,脸色一正:“不过你说的这个‘交朋友’的路子,倒是提醒了我。程善这人,我查过,跟盐枭有来往不假,可他本身是正经盐商,手里握着朝廷发的盐引。这种人,能拉拢就别硬碰。”他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扭头看着陈文强:“你说,我要是亲自去扬州会会他,他肯见我不?”陈文强一愣,随即道:“这……小人说不准。不过依小人之见,程善这人既然说‘只做生意不谈别的’,那大人若是摆出一副谈生意的架势去,他应该不会拒绝。”李卫点点头,沉吟不语。陈文强站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大人,那批货……”“货?”李卫摆摆手,“那批货已经送到地方了,没你事了。你这趟差事办得好,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二百两银子,算是辛苦费。”陈文强心里一喜,脸上却不显,只躬身道:“多谢大人。”出了李卫的院子,天色已经擦黑。陈文强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了许多。可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望了望那座隐在暮色中的小院。李卫这人,能用你的时候赏你,可要是哪天用不着你了,或者你办砸了事……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前头胡同口,老吴正蹲在墙根底下等他,见他来了,站起身迎上来:“掌柜的,可算回来了。家里出事了——”陈文强心里一紧:“什么事?”老吴压低声音道:“二少爷让人捎信来,说曹家那边……”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陈文强抬头一看,几匹快马正沿着街道飞奔而来,马上的人穿着官服,腰里挎着刀,往城北方向去了。那是曹家的方向。:()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