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扔给他一沓纸的时候,陈文强正蹲在衙门口啃一块烤红薯。那沓纸擦着耳边飞过去,啪地拍在墙根下,溅起一摊泥水。陈文强眼皮都没抬,咬了口红薯,含糊道:“大人,您这扔折子的准头,可比上回扔茶碗差远了。”“少跟老子拼。”李卫从门槛里跨出来,一屁股挨着他蹲下,扯过半截红薯就往嘴里塞,嚼了两口,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两淮盐运使司的密报,江都县境内窜进来一股私盐贩子,领头的浑号‘夜游神’,手底下二十多条汉子,专劫官盐船。”陈文强嚼红薯的动作顿住。“户部催饷催得紧,盐税是大头。”李卫把剩下的红薯皮往他手里一拍,“万岁爷跟前,今年的考成全靠这个了。你的人腿脚利索,给我盯死了这股人——记住,只要活的。”他说完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晃悠悠回了衙门。那背影吊儿郎当,可方才压低嗓音的刹那,陈文强分明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那是饿狼嗅着血腥味的眼神。陈文强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从墙根捡起那沓纸。纸上是盐枭的线报,笔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他翻了两页,目光停在最后一段:“‘夜游神’行踪诡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据线人所报,其人左眉骨有一道旧疤,说话带扬州府高邮口音,身高五尺四寸,善使一对铁尺。”五尺四寸。陈文强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约就是一米七左右。他盯着那个“左眉骨旧疤”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走。”他站起身,冲巷口蹲着的两个家丁一摆手,“去渡口。”黄昏时分,江都县最大的茶楼“望江阁”里人声鼎沸。二楼临窗的雅间,陈文强要了一壶龙井,一碟瓜子,慢悠悠地嗑着。窗户开了一条缝,正好能看见楼下码头的动静——盐船靠岸,脚夫卸货,巡盐的兵丁扛着枪杆来回溜达,一切如常。门帘一挑,进来个挑担子的货郎。“陈爷。”货郎放下担子,摘下草帽,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是陈家在扬州商号的伙计,叫周顺,最是机灵不过,“您让打听的事儿,有信儿了。”陈文强给他倒了杯茶,没吭声。周顺接过来一饮而尽,压低声音道:“‘夜游神’那帮人,昨儿后半夜在邵伯镇露了头,抢了艘运漕粮的驳船,没动粮食,只翻了舱底,翻出二百两饷银就跑。船家报了官,巡检司的人追出去二十里,连根毛都没摸着。”“漕粮船?”陈文强眉头一皱,“他们劫漕粮干什么?”“小的也觉得怪。”周顺凑近些,“盐枭抢盐船是常事,抢漕粮可头回听说。那漕粮船上能有几个钱?真正值钱的,是盐船上的税银。”陈文强没说话,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想起李卫那沓纸上的话——“劫官盐船”。可这伙人偏偏抢了漕粮船。要么是线报有误,要么是这伙人醉翁之意不在酒。“邵伯镇离这儿多远?”“水路四十里,顺风顺水两个时辰就到。”周顺道,“陈爷,要不要小的再往邵伯跑一趟?”陈文强摇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推过去:“你先回铺子,帮我盯着一件事——最近三天,扬州城里有谁在打听漕粮的船期,或者问过哪条船运过饷银。”周顺接了银子,眼睛一亮:“陈爷的意思是,这伙人背后有人递消息?”陈文强没答话,只摆摆手。周顺知趣地挑起担子走了。陈文强又磕了几颗瓜子,突然停住,目光落在窗外码头上——一个挑夫正从盐船上卸货,身形矮壮,五尺上下,草帽压得极低。旁人卸货都往仓里搬,他却往码头的另一头走,肩上的麻袋明显比别人的轻。陈文强慢慢站起身,推开窗户。就在这时,那挑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往茶楼这边望过来——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陈文强看不清他的脸,但清清楚楚看见那人左眉骨上,有一道发白的旧疤。四目相对。那人扔下麻袋,拔腿就跑。陈文强一把掀翻茶桌,直接从二楼栏杆翻了下去,落地时一个踉跄,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追。“站住!”那挑夫跑得极快,在码头的货堆间左躲右闪,转眼就钻进了一条巷子。陈文强追到巷口,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人影。他喘着粗气,扶着墙站住,耳朵却竖了起来。巷子深处,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跑,是蹑手蹑脚地走。陈文强从腰里摸出一把短刀——这是李卫给他防身的,平日里从来没用过——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里摸。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堆着半人高的破烂木料。月光照进去,把木料的影子拉得老长。陈文强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朋友,”他开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出来聊聊。我是做买卖的,不是官府的人。”,!没有动静。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听见头顶有风声——猛地往旁边一闪,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手里的铁尺擦着他肩膀砸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陈文强就势一滚,翻身站起来,短刀横在胸前。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人——矮壮身材,左眉一道旧疤,正是刚才的挑夫。“做买卖的?”那人冷笑一声,扬州口音,“做买卖的追老子追这么紧?”陈文强握紧刀柄,脑子飞速转着。这人手里有铁尺,自己只有短刀,硬拼不是办法。“我是替人跑腿的。”他放慢语速,“有人想请你喝茶。”“‘夜游神’不喝别人的茶。”那人往前逼了一步。陈文强突然笑了:“你不是‘夜游神’。”那人脚步一顿。“‘夜游神’手下二十多条汉子,不会亲自来码头踩点。”陈文强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他底下的人,替他来探路的。漕粮船的消息,是你们买通了漕运上的眼线,对不对?”那人的脸色变了。“你知道的太多了。”他压低声音,铁尺抡起来,照着陈文强脑袋就砸。陈文强不躲,反而往前迎了一步,短刀直刺对方面门——这是以命搏命的打法。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下意识往后一缩,铁尺的力道就偏了。就在这一刹那,巷口突然亮起一片火把。“在这儿!”七八个衙役冲进来,为首的是李卫的贴身亲随,姓赵,腰里别着把短火铳。他一脚踹开那个盐枭,把人按在地上,铁尺叮当掉在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陈爷,您没事儿吧?”赵亲随扶起陈文强。陈文强摇摇头,膝盖上的伤这会儿才觉出疼来,裤子都磕破了,血糊了一片。他看着地上被捆起来的人,突然问:“你们怎么来的?”“李大人让小的们跟着您。”赵亲随嘿嘿一笑,“大人说了,您要是往码头跑,准是发现了什么。让小的们在后头远远追着,只要您一喊,就冲进来。”陈文强愣住,半晌,突然笑了。这个李卫,真是只老狐狸。那盐枭被押回衙门,连夜审讯。陈文强没跟着去,只让周顺在衙门口守着,有消息立刻来报。他自己回了陈家暂住的院子,把膝盖上的伤裹了,躺下却睡不着。窗外月亮明晃晃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想起那个盐枭看他的眼神——凶狠,但又有一丝慌乱。不是怕被抓的慌乱,是别的什么。还有那句“你知道的太多了”。他知道什么了?不过是猜出这人是探子,买通了漕运商的眼线。这有什么值得惊慌的?除非——陈文强猛地坐起来。除非漕粮船上的消息,不是这伙人自己打听的,而是有人递出来的。而那个人,比盐枭更怕暴露。他披上衣服,拉开门,正好撞见周顺气喘吁吁跑进来。“陈爷!招了!那小子全招了!”周顺一脸兴奋,“‘夜游神’藏在邵伯镇北边的芦苇荡里,二十三个人,十二条船,准备明晚动手,劫官盐船!”陈文强点点头,心里却飞快地转着。二十三个人,十二条船——这伙人劫漕粮船,只派一个人踩点。劫官盐船,却连窝都端出来?不对。“明晚的官盐船,船上装的是什么?”他问。周顺一愣:“听说是运往京城的贡盐,还有押送的税银,一共八千两。”八千两。陈文强眯起眼睛。漕粮船上那二百两,是试探。试探漕运商的眼线准不准,试探官府的反应快不快。试探完了,才敢对真正的肥肉下手。可那个探子为什么会惊慌?除非——除非那个“漕运上的眼线”,根本不是他们买通的,而是有人主动送上门来的。那人送消息的时候,一定留下了什么破绽。探子怕的,不是被抓,而是怕官府顺着那个破绽,查到那个人。那个人是谁?陈文强想了很久,突然问周顺:“最近三个月,漕运上有没有新来的书吏?或者突然离职的老人?”周顺眨眨眼,挠头道:“这个……小的得打听打听。”“天亮就去。”陈文强道,“越快越好。”周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陈文强叫住。“还有一件事。”陈文强压低声音,“你打听的时候,顺便问一问——最近三个月,扬州城里有没有人突然发了一笔财?不大不小的财,够还赌债,或者够娶房小妾的。”周顺愣了一下,点点头,消失在夜色里。陈文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轮月亮。李卫要活的盐枭,是为了追缴盐税,堵住户部的催饷。可他总觉得,这件事背后还藏着别的东西。那个递消息的人,一定就在扬州城里,就在漕运衙门里。他每天穿着公服,进出衙门,见了人客客气气,谁也不会把他和盐枭联系在一起。可他知道什么?,!他知道漕粮船的船期,知道哪条船上装了饷银,知道官盐船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水路。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一个人知道得太多,又突然发了财,总会留下痕迹的。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陈文强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他还在追那个盐枭,追着追着,那人突然回过头来,脸上的疤不见了,换成一张笑眯眯的脸,穿着公服,冲他拱手作揖。“陈爷,”那人说,“多谢您替小人瞒着。”陈文强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窗外已经大亮,周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陈爷!打听到了!漕运上三个月前新来了个书吏,姓吴,是扬州府台大人的远房亲戚!”陈文强掀开被子,膝盖一阵剧痛,他咬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三个月前。扬州府台大人的远房亲戚。三个月前,正是李卫调任扬州的时候。这个人,究竟是府台大人塞进来的眼线,还是——他自己投进来的钉子?陈文强深吸一口气,对周顺道:“走,去衙门。这件事,得让李大人亲自查。”他迈出门槛的时候,太阳正好跃上屋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身上有点冷。那个姓吴的书吏,此刻大概也正穿着公服,坐在漕运衙门的案牍前,喝着茶,等着今天的公文送进来吧。陈文强加快脚步,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去。身后,周顺小跑着跟上来,压低了声音问:“陈爷,那个书吏……要是真是递消息的,会不会已经跑了?”陈文强脚步一顿。他回过头,看着周顺,一字一句道:“你立刻去漕运衙门门口守着,看见姓吴的出来,就跟上。别动手,只看他去哪儿,见什么人。”周顺点头,一溜烟跑了。陈文强站在原地,膝盖疼得钻心,他却顾不上揉一揉。跑了倒好。跑了,反而坐实了。可万一没跑呢?万一那人此刻正安安稳稳坐在衙门里,等着看今晚那场热闹呢?他抬起头,望着漕运衙门的方向。阳光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