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边的风带着腥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陈文强站在码头上,看着自家商铺刚卸下的二十箱紫檀木料,心里却怎么也踏实不下来。这批货是从福建水路运来的,按说三天前就该到。可船在扬州段被扣了,理由含糊其辞——什么“查验货引”“核对税票”,全是官面上搪塞人的套话。陈乐天托人打听了,背后使绊子的,是江南紫檀商会的几个老对头,联合了扬州税课司的官吏,故意卡着不放。“爹,要不咱们按他们的规矩,交点‘疏通费’?”陈文强的大儿子陈裕试探着问。陈文强瞪了他一眼:“交一次,就得交一辈子。这帮人喂不饱。”他想起上辈子在山西开煤矿的日子,地方上的牛鬼蛇神比这难缠十倍。那时候他学到一个道理——有些事,不能按规矩来,得按“土规矩”来。正想着,商铺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滚开!知道爷是谁吗?扬州府同知家的三公子!”陈文强眉头一皱,走出去一看,只见几个穿着绸衫的年轻公子哥儿,正围着一个布衣中年人推推搡搡。那中年人四十来岁,长相粗犷,一双手却稳得很,被几个家丁围着,脸上笑嘻嘻的,半点不慌。“哟,同知家的公子?失敬失敬。”中年人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小民有眼无珠,冲撞了公子,该罚该罚。”那三公子见他服软,越发趾高气扬:“一句该罚就完了?爷看中你那匹骡子,是给你脸。识相的,牵过来,再赔二十两银子,这事就算完。”陈文强听了,心里直摇头——这明摆着是讹人。那匹骡子他刚才瞥了一眼,普通脚力,值不了几两银子。这公子哥儿是冲着人去的。“二十两?”中年人摸了摸袖子,一脸为难,“公子,小民身上没带这么多。要不您容我回家取?”“回家?”三公子冷笑,“你当爷是傻的?把人给我带走,什么时候凑够银子,什么时候放人!”几个家丁一拥而上,就要拿人。“慢着。”陈文强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怎么脱口而出的。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中年人身前,把那几个家丁挡在了外头。三公子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谁啊?”“小的是这间铺子的掌柜,姓陈。”陈文强拱手,脸上堆起生意人标准的笑,“公子息怒。这冲撞您的人,是在小的铺子门口出的事,小的有责任。要不这样,公子您高抬贵手,这二十两银子,小的替他出了,权当给公子赔罪。”三公子愣了愣,旋即笑了:“哟,还真有管闲事的。”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姓陈的,你一个卖木头的,掺和扬州府的事,活腻了?”陈文强脸上的笑不变:“公子说笑了。小的哪敢掺和府上的事,就是想交个朋友。听说令尊最近在修园子?小的铺子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楠木,回头送几根过去,给令尊添添彩。”三公子眼神闪烁了一下。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扬州府同知确实在修园子,也确实正为木料发愁。他老爹为这事念叨好几天了,说官场上送的都不上档次,上档次的又买不起。“你……”“三公子!”远处突然跑来一个家丁,满头大汗,“不好了,老爷让您赶紧回去!说是知府大人来了,点名要见您!”三公子脸色一变,也顾不上陈文强了,带着人匆匆就走。陈文强看着那伙人远去,才转身对那中年人道:“这位老哥,没事吧?”中年人拍了拍衣裳,笑嘻嘻地看着他:“没事。陈掌柜是吧?今儿这情,我记下了。”陈文强摆摆手:“举手之劳。老哥往后走路,留神些这些纨绔。”他说完就要回铺子,却被中年人一把拉住:“陈掌柜,你那批货被扣在扬州税课司,是不是?”陈文强脚步一顿,猛地回头。中年人笑得意味深长:“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一句——想不想把货捞出来?”陈文强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这人。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看着像个跑江湖的。可那双眼睛,精光内敛,说话的气度,半点不像普通百姓。“老哥怎么称呼?”“我姓李,名四,你叫我李四就成。”中年人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陈掌柜,你刚才替我解围,我没什么谢你的。那批货的事,我帮你摆平。”陈文强心里转过七八个念头。这李四是什么来路?扬州税课司是朝廷的衙门,一个跑江湖的,凭什么能“摆平”?可不知怎的,他看着李四那双眼睛,想起上辈子在煤矿上见过的那些“能人”——有本事的,眼睛里都有这么一股子说不清的东西。“李四哥,”陈文强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李四凑近一步,声音比他更低:“我说我是微服私访的朝廷命官,你信不信?”陈文强心跳漏了一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李四却哈哈大笑起来:“逗你玩的!我要是朝廷命官,还用得着被那纨绔欺负?陈掌柜,你别多心,我就是个跑单帮的,这些年走南闯北,各衙门里认识几个朋友。税课司那边,我有路子。”陈文强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那就多谢李四哥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重谢不必。”李四摆摆手,“你这人,对我胃口。那纨绔欺负人的时候,满街的人看热闹,就你敢站出来。就冲这个,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他说着,拍了拍陈文强的肩膀,转身就走。陈文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预感。这人,不简单。当天晚上,陈文强正在铺子里算账,外头突然有人敲门。陈裕去开门,片刻后脸色古怪地回来:“爹,白天那李四来了,还……还带了几个人。”陈文强放下账本,迎了出去。院子里站着李四,身后还跟着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几个汉子抬着两口大箱子,箱子盖上贴着封条——税课司的封条。“陈掌柜,”李四笑嘻嘻地拱手,“货我给你提出来了。点点数,看少没少。”陈文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税课司扣的货,不是给钱就能提的。尤其是这种被商会联手做局的,没有上上下下打点到位,连门都进不去。这李四一个下午就办成了?他快步上前,打开箱子看了一眼——确实是自家的紫檀木料,一块不少。“李四哥,”陈文强深吸一口气,“这恩情,陈某记下了。您说个数,该多少打点的,我一分不少。”李四摆摆手:“我说了,交个朋友,不收钱。”陈文强看着他,心里那股预感越来越强烈。“那李四哥往后有什么用得着陈某的地方,只管开口。”李四眼睛一亮,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还真有件事,想请陈掌柜帮忙。”陈文强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您说。”“陈掌柜在扬州做生意多久了?”“三年有余。”“那对扬州城里的大盐商,熟不熟?”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盐商。这是朝廷最敏感的生意,比煤矿还敏感。上辈子他做煤矿,最清楚这些行当的水有多深。“说不上熟,”他斟酌着道,“打过些交道。”李四点点头,突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陈掌柜,你说这扬州城里,哪家盐商的宅子,门禁最松?”陈文强愣住了。这是什么问题?他看着李四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电光石火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李四,真的是什么“跑单帮的”吗?他白天被纨绔欺负,是装的还是真的?如果真是微服私访的朝廷命官,为什么要打听盐商的宅子?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帮”自己?“李四哥,”陈文强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您到底是干什么的?”李四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露出一种陈文强看不懂的神色。“陈掌柜,”他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坐下说。”两人在石凳上坐下,夜风吹过,带着运河的水腥气。李四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陈掌柜,你信不信,有些事,官面上的人办不成,得找民间的人办?”陈文强心头一跳。这话,他太熟悉了。上辈子在山西,地方上那些煤矿出的事,有几件是官面上能摆平的?还不是得找“民间的人”去“办”。“信。”李四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陈掌柜,你果然是个明白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石桌上,推到陈文强面前。陈文强打开一看,里头是一锭银子,银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这是……”“这是定金。”李四站起身,“陈掌柜,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扬州城北那座王家大宅,最近半个月,有没有生人进出。就这个,不难吧?”陈文强攥着布包,手心出汗。查盐商的宅子。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可李四帮他把货捞出来,这人情,不能不还。而且——他看着李四的眼睛,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人,也许能成为陈家在这扬州城最大的靠山。上辈子他做煤矿,最懂得一个道理——有些机会,是拿命赌出来的。“行。”他把布包收进怀里,“李四哥给我三天时间。”李四眼睛一亮,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三天后,老地方见。”他说完,带着几个汉子消失在夜色中。陈文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口贴着税课司封条的箱子,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爹,”陈裕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人来路不正吧?咱们掺和这事……”“闭嘴。”陈文强打断他,沉默片刻,突然道,“明天一早,你去城北,盯着王家大宅。记住,只看不说,别跟任何人搭话。”陈裕张了张嘴,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陈文强回到屋里,坐在灯下,看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脑海中却浮现出李四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微服私访的朝廷命官?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这扬州城里,最近确实有风声,说朝廷派了钦差,暗中查访盐商私贩的事。只是谁也不知道钦差是谁,长什么模样。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如果这李四真的是钦差,那他今天的“解围”,今天的“帮忙”,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试探。试探他陈文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刚才他接下那个布包的那一刻,就是这场试探的答案。“好一个李四。”陈文强喃喃自语,“好一份‘见面礼’。”三天后,城北那家茶楼,他会给李四一个什么样的答案?陈家在这扬州城的命运,又会因为这个答案,走向何方?窗外,夜风吹过,运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像是一个时代的叹息,又像是一场大戏的序曲。:()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