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活了两辈子,竟被一个地痞当成了“软柿子”。腊月的江宁城,寒风裹着湿冷往骨头缝里钻。陈文强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袍,坐在城西“得意楼”茶馆的雅间里,手里捧着一盏雨前龙井,眼睛却盯着窗外楼下的街口。那里,三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围着陈记木器行的送货伙计,推推搡搡。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正是这几日频频在陈记各处分号出现的“熟面孔”——城南码头的地头蛇,混号“癞皮狗”的胡三。“陈爷,要不……咱报官吧?”身旁的掌柜老周声音发颤。“报官?”陈文强呷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报什么?人家又没动手抢,就是‘不小心’碰翻了你的货,‘不小心’挡了你的道。官府来了,和个稀泥,回头他变本加厉。”老周急得直搓手:“可这已经是第五回了!再这么下去,铺子里的生意……”“不急。”陈文强放下茶盏,嘴角竟然扯出一丝笑意,“我在等个人。”他在等一个传说中的“愣头青”。据码头上的眼线说,最近江宁地面上来了个怪人,操一口北方官话,穿着打扮像个土财主,偏生爱往三教九流的地方钻。此人脾气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前天在城东,一个人把七八个讹诈小贩的泼皮打得满地找牙,嘴里还嚷嚷着什么“本官……本大爷最恨这等欺男霸女之事”。陈文强听到这消息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作风,这做派,这藏不住话的性子,再结合最近京城里传来的“李卫可能要下江南”的小道消息……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位爷,八成就是那位传说中从乞丐一路干到封疆大吏的“雍正朝第一宠臣”。历史的记忆告诉他,李卫这人,大字不识几个,却极有手腕,尤其擅长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雍正用他,就是用他的“粗鄙”去对付官场的“虚伪”,用他的“不按套路”去打破既得利益集团的“规矩”。若能搭上这条线……正思忖间,楼下街口又起变故。一个穿着酱色茧绸棉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把攥住了胡三正要推搡伙计的手腕子。“我说,差不多得了。”那汉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蛮横的穿透力,“大冷天儿的,欺负个卖苦力的,臊不臊得慌?”胡三一愣,旋即破口大骂:“哪来的野狗,管你胡爷的闲事?”他一挥手,身后两个泼皮立刻围了上来。那汉子非但不退,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巧了,你爷爷我专管闲事。”接下来的场面,让楼上观望的陈文强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那汉子打架毫无章法,却快准狠。胡三的拳头打过来,他不躲,硬挨一下,反手就是一记闷拳砸在胡三肋下。另两个泼皮抱着他的腿,他抬脚就跺,跺得人嗷嗷直叫。不过眨眼功夫,三个地痞全趴在了地上,哎哟连天。“滚!”汉子吐了口唾沫,“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癞皮狗’,再让老子看见你们欺负老实人,下次直接扔秦淮河里喂王八!”胡三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那汉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抬头,正好对上陈文强从二楼窗户探出的目光。陈文强端起茶盏,遥遥一举,做了个“请”的手势。片刻后,雅间的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那汉子大咧咧地往陈文强对面一坐,自顾自地倒了一碗茶,咕咚咕咚灌下去,这才拿袖子一抹嘴,打量着陈文强:“你倒沉得住气。自己的人在下面被欺负,你在楼上喝茶看戏?”陈文强微微一笑,亲自给他续上茶:“我若下去,无非是多挨几拳,或者多花几两银子。但阁下下去,他们就得挨拳,还拿不到银子。这么划算的买卖,我为什么要抢?”汉子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户纸都在抖:“有意思!你这人说话有意思!比那些酸文假醋的秀才们强多了!”“阁下打抱不平,又岂是那些酸秀才敢为的?”陈文强不卑不亢,“敢问恩公尊姓大名?”“什么恩公不恩公的,叫我……咳,叫我李老四就行。”汉子摆摆手,又灌了一碗茶,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盯着陈文强,“你方才在上面看了许久,怕不是光在看戏吧?”陈文强心头一跳。这人看着粗豪,心思却转得极快。“实不相瞒,”陈文强决定赌一把,“我是在看一个人。”“哦?看谁?”“看一个能让那几条地头蛇,从此不敢再登我陈记大门的人。”李老四眉毛一挑:“你凭什么认定我能?我打了他们一顿,他们回头寻不着我,还不是照样找你麻烦?”陈文强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摸出一张名帖,双手递了过去:“所以,我想请李爷帮个忙,一个能让双方都清静的忙。”李老四接过名帖,瞥了一眼:“陈记木器行……陈文强……你是当家的?”,!“正是。”“你要我帮什么忙?”陈文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想请李爷今晚,去城南码头的‘胡记’赌坊,再打一架。”李老四眼睛眯了起来,却没有立刻拒绝,而是玩味地看着陈文强:“你这买卖做得怪,花钱请人打架?”“不是花钱。”陈文强摇头,“是合伙。胡三不过是条狗,他背后的人,才是拴狗绳的。我听说,那位主子最近正眼红码头上另一家货栈的生意,想吞了人家的地盘。可他碍于身份,不好亲自下场。”他顿了顿,继续道:“李爷若只是教训胡三,那是给我出气,那位主子回头还得记恨我。可李爷若是今晚去赌坊,专挑那位主子手下最能打的几个护院动手,而且要打得漂亮,打得整个码头都传遍……”李老四眼睛一亮,接过话头:“那狗主人就会以为,是那家货栈请来的高手,专门来踩他场子的!”陈文强含笑点头。“妙啊!”李老四一拍大腿,随即又狐疑地看着陈文强,“可我凭什么帮你?对你来说是一石二鸟,对我有什么好处?”陈文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李爷最近在江宁四处转悠,怕不是在找什么人,或者……查什么事吧?”李老四面色微变。“码头那种地方,三教九流,消息最灵通。”陈文强不看他,自顾自地说,“李爷若是能借着今晚的动静,在码头上立住‘不好惹’的名头,往后想打听什么,岂不是事半功倍?而我陈记,从此也能少些麻烦。”雅间里安静了片刻。李老四盯着陈文强看了许久,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声小了许多,却多了几分深意:“陈文强,你这脑子,不去当师爷可惜了。”“师爷不敢当,”陈文强也笑了,“祖上几代都是做买卖的,只是懂得一个道理——与其等人来救,不如自己把水搅浑。”“好一个把水搅浑!”李老四大笑起身,“成!今晚我就去会会那几条看门狗。不过……”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说:“我打听消息,未必需要自己下场。你既然有这脑子,往后若有需要你动脑子的时候,可别推脱。”门帘掀动,冷风灌入,那魁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陈文强缓缓靠回椅背,这才发现,后背竟已微微出汗。成了。虽然只是试探性地抛出一根线,但那边已经伸手接住了。接下来,就看今晚这出戏,能不能唱好了。“陈爷,”老周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那位李爷……是什么来头?您怎么对他这般……这般客气?”陈文强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答非所问:“老周,你说一个人,若是连打架都能打出花来,这人还能简单得了吗?”老周挠挠头,显然没听懂。陈文强也不解释,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吧,回铺子。今晚早点歇了,明儿个,咱们等着听好消息便是。”然而,他话虽这么说,脚步却未往家走,而是拐向了城北。那里,有陈家在江宁的另一处产业——陈巧芸的“云想居”乐坊。这几日,巧芸那边也不太平。听说有位“贵公子”隔三差五就去纠缠,送绫罗绸缎,摆酒设宴,弄得巧芸连正常的授艺都难以为继。儿子女儿们,个个都有自己的难关要闯啊。他得去看看。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苏州织造府后花园里。陈浩然裹着一件青布棉袍,正缩着脖子,跟在曹頫身后,听他与几位清客谈论今年的织造进项。他眼观鼻鼻观心,尽量让自己显得毫无存在感。可曹頫似乎偏不让他如意。“浩然,”曹頫忽然点名,“你也是从北边来的,依你看,今年宫里头的喜好,会不会有什么变化?”陈浩然心头一跳,面上却恭谨万分:“回老爷,奴才以前在京城,不过是跟着家父做些小买卖,哪能知道宫里的门道。只是听家父偶然提过,说……说如今万岁爷崇尚节俭,不太喜那些过于繁复奢华的样式。”曹頫点点头,若有所思。旁边一个姓沈的清客笑道:“小孩子家懂得什么?宫里的事,岂是咱们能妄加揣测的。老爷,依我看,还是按往年的惯例,再添些新巧的纹样,准没错。”曹頫不置可否,目光在陈浩然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陈浩然低着头,额角已渗出冷汗。他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说得有些冒险了。可如果不提醒,任由曹頫继续铺张下去,等到雍正元年那场大清查到来时……他不敢再想下去。眼前这看似繁花似锦的织造府,在他眼里,已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而他,正站在这火山口边缘,小心翼翼地寻找着逃生之路。夜,渐渐深了。江宁城南码头,“胡记”赌坊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个穿酱色棉袍的魁梧汉子,推开大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