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被两个差役架进江宁县衙的时候,心里还在骂娘。他活了四十七年,在山西跟矿上的人动过刀子,在北京跟户部的官碰过杯子,没想到头一回吃官司,居然是因为几个泼皮。“跪下!”膝盖被人在后弯处狠狠踹了一脚,陈文强扑通一声栽在青砖地上,膝盖骨磕得生疼。他咬着牙抬头,正对上堂上那人的目光。还是那个“李二”。只不过今日这人换了身七品青袍,胸前补子绣着鸂鶒,端坐在“江宁县正堂”的牌匾之下,手边的惊堂木足有巴掌厚。“啪!”“堂下何人?”李卫板着脸,声音拖得老长,“见了本县,为何不跪?”陈文强气得肝疼——这厮昨天还蹲在茶馆里跟他喝大碗茶,一口一个“陈掌柜”,今天就在堂上装腔作势。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肩膀却被差役死死按住。“回老爷,”他咬着后槽牙,“草民陈文强,山西太原府人氏,在京中做点小买卖。昨日在贵县地界上,有几个泼皮勒索不成,反诬我的人打伤了他们——这事,还请老爷明断。”李卫挑了挑眉:“哦?勒索?可有人证物证?”“有。”陈文强梗着脖子,“昨日在场的有我儿子陈浩南,还有随行的两个伙计。那几个泼皮脸上身上都有伤,那是我的人正当防卫留下的——”“防卫?”李卫打断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状纸,“可本县接到的状子,写的是你陈家一行人行凶伤人。原告赵三,后背上挨了一棍,现在还趴在床上起不来。赵三,你可认他?”堂下角落里爬过来一个人,正是昨日领头那个泼皮。他趴在陈文强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青天大老爷!就是这个人!他带着人当街行凶,打得小民骨头都断了!求老爷给小民做主啊!”陈文强瞪着他,恨不得一脚踹过去。那赵三却往旁边缩了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陈文强,”李卫慢悠悠地开口,“你还有什么话说?”“有。”陈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山西处理过矿难,在北京跟户部打过官司,知道这时候越是着急越坏事。“老爷容禀——昨日这几个泼皮在街市上勒索商户,我儿子浩南看不过,上前理论,他们便动手打人。我的人被迫还手,这才伤了他们。街市上十几家商户都看见了,老爷一问便知。”李卫点点头,却问那赵三:“你们在街市上勒索商户,可有此事?”赵三连连摆手:“冤枉啊老爷!小民祖祖辈辈住在江宁,做的是正经买卖,怎会勒索旁人?昨日小民只是带着几个兄弟在街上闲逛,谁知这伙北佬上来就动手,小民至今不明白哪里得罪了他们!”“闲逛?”陈文强冷笑,“你腰间别着匕首,带着六七个人在人家摊位前晃悠,这叫闲逛?”“那是防身的!”赵三急道,“江宁地面上不太平,带个刀怎么了?又没砍你!”李卫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忽然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都住口!”他看向陈文强,“你说他勒索商户,可有商户愿为你作证?”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昨天那些商户,他一个都不认识。那几个泼皮明显是地头蛇,谁敢为了一个外地人得罪他们?“没有。”他如实答道。李卫又问赵三:“你说他无故伤人,可有旁人作证?”赵三往后一指:“昨日的兄弟都在!”堂下跪着的几个泼皮连连点头。李卫又看向陈文强:“你的人呢?”陈文强深吸一口气:“我儿浩南,还有两个伙计,被他们的人堵在客栈里,出不来。”“那就是没有证人?”李卫的眉毛挑了起来,目光在陈文强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陈文强啊陈文强,你空口白牙,拿什么跟人家对质?”陈文强心里那个气啊——这姓李的昨天还跟他称兄道弟,今天就翻脸不认人。可他明白,李卫这是在审案子,不是在叙旧。他把火气压下去,脑子飞快地转着。忽然,他想起一件事。“老爷,”他抬起头,“昨日赵三勒索那商户,是要收‘例钱’。江宁地面上,各街各巷都有这种规矩。只要问一问这赵三是哪个街上的‘龙头’,他收的是哪几家的例钱,自然就清楚了。”赵三脸色微微一变。李卫却笑了:“有点意思。”他看向赵三,“赵三,你是哪条街上的?”赵三支支吾吾:“小民……小民住在城南,平日做点小买卖,不是什么龙头……”“城南?”李卫往后一靠,“城南分东西两街,东街的龙头姓马,西街的龙头姓孙,你是哪一家的?”赵三额头沁出冷汗:“小民……小民跟孙爷吃过饭……”“吃过饭?”李卫笑了,“跟孙爷吃过饭的人多了,难道都是龙头?本县再问你,你收的是哪几家的例钱?”赵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李卫啪地拍下惊堂木:“大胆赵三!本县早就接到举报,说城南有一伙泼皮冒充龙头收例钱,敲诈外地客商。你当本县不知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赵三直接瘫在地上,那几个泼皮也傻了眼。陈文强也是一愣——他本来只是想用“龙头”这事逼赵三露馅,没想到李卫早就知道这伙人的底细。合着这姓李的,是在钓鱼?“来人!”李卫高声道,“把这几个人押下去,每人先打二十板子,问清楚他们冒充龙头敲诈了多少人!”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扑上来,把赵三等人拖了下去。哭爹喊娘的声音从二堂传出来,陈文强跪在地上,膝盖都麻了。“陈文强。”李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草民在。”“起来吧,地上凉。”陈文强撑着膝盖站起来,两条腿打着颤。李卫已经从堂上走下来,背着手站在他面前。这会儿没了惊堂木,没了青袍官威,眼前的李卫又变回了昨天那个蹲在茶馆里喝大碗茶的“李二”。他上下打量着陈文强,嘴角带着笑。“你刚才说的那个‘正当防卫’,是你们山西那边的说法?”陈文强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嘴快,把现代法律术语带出来了。他打了个哈哈:“啊……是,我们矿上处理打架,都这么说——谁先动手谁没理,还手的不算罪。”“有点意思。”李卫点点头,“还有那个‘龙头’的事,你一个外地人,怎么知道江宁地面上的规矩?”陈文强心里一紧。他知道自己刚才露了马脚——一个刚来江宁两天的外地人,张口就是“龙头”“例钱”,确实太可疑了。但他反应也快:“做生意的,走南闯北,到哪都得先打听清楚地头蛇是谁。昨天那几个泼皮一开口,我就知道他们是吃哪碗饭的——只是没想到,老爷您比我知道得还清楚。”李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了,别拍马屁。”他挥挥手,“昨儿个在茶馆里,你说你是在北京做木材生意的。怎么,江宁这边也有买卖?”陈文强心中一凛。他知道李卫这是在盘他的底细。“回老爷,”他斟酌着措辞,“草民在京城开着‘陈记木坊’,专营紫檀、黄花梨这些硬木。江南这边的木料便宜,草民想过来看看行情,顺便进点货。”“紫檀?”李卫眼睛一亮,“那可是好东西。宫里造办处用的都是南洋来的紫檀,你们也做?”“做。”陈文强点点头,“只不过南洋的料子太贵,草民主要是收旧料——拆老房子、收老家具,回来重新加工。京城里不少王公府邸,都从草民这儿订货。”李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昨天你那个儿子,看着年纪不大,处事倒挺稳当。你教的?”陈文强心里又是一动。这李卫,怎么对他儿子感兴趣?“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老老实实地答道,“草民带着他们走南闯北,见得多了,自然就稳当了。”“好一个‘见得多了’。”李卫背着手踱了两步,“陈文强,我问你——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官府想查的人,查不出来;官府想办的事,办不成。但有些人,就是有办法。”陈文强心头一跳。这话什么意思?他抬起头,正对上李卫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官威,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就像在茶馆里第一次见面时,这个人蹲在凳子上听他讲山西煤矿那些事时的眼神。“回老爷,”陈文强迫使自己平静下来,“草民是个做买卖的,不懂官府的事。只知道这世上,有钱有有钱的活法,没钱有没钱的活法。只要肯动脑子,总能找到路子。”“肯动脑子……”李卫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好一个‘肯动脑子’。陈文强,你今儿个算是让本县开眼了——一个外地人,头一回上公堂,不慌不乱,还能反过来见本地泼皮的军。这样的人,本县还是头一回见。”陈文强心里苦笑——他哪是不慌不乱,他是被逼得没法子。要是在这儿栽了,陈家在京城的名声就完了。那些王爷贝勒们不会管你是在江宁吃的官司,只知道你陈文强在外地惹了事。“老爷谬赞了,”他低头道,“草民只是……”“行了,别客气。”李卫打断他,“今儿个的事,说到底是那伙泼皮惹的祸。你是受害者,本县自会还你一个公道。不过——”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昨儿个晚上,我让人查了查你的底细。北京城‘陈记木坊’,掌柜陈文强,山西太原府人,十年前进京,五年内在京城扎下根,跟好几家王府都有往来。户部的人提起你,说你是个‘妙人’——送礼送到人心坎上,又不落痕迹。”陈文强额头沁出冷汗。这李卫,好大的本事!一天一夜的工夫,就把他的底细查了个底掉!“老爷,”他苦笑道,“草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哪敢……”“别怕,”李卫拍拍他的肩膀,这一下亲热得不像官民,倒像昨天茶馆里蹲着聊天的故人,“我又没打算把你怎么样。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留在京城伺候那些王爷贝勒,可惜了。”,!陈文强愣住了。李卫已经转身往回走,边走边道:“那几个泼皮的事,回头我让人知会你。这几天先在江宁逛逛,别急着走——过两天我让人去找你,有点事想请你帮忙。”说完,他一撩袍角,大步走进了后堂,留下陈文强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公堂上,半天回不过神来。出了县衙,陈浩南和两个伙计正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陈文强出来,陈浩南赶紧迎上去:“爹!没事吧?”“没事。”陈文强摇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大门。“那县令说什么了?”“没说啥。”陈文强沉吟了一下,“就是让咱们在江宁多待几天。”陈浩南愣住了:“多待几天?爹,咱们的货还压在客栈里,京城那边还等着这批料子呢——”“我知道。”陈文强打断他,目光落在县衙门口那对石狮子上。那个李卫,到底是什么人?昨天在茶馆里,他就觉得这人不对劲——一个普通老百姓,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张口就问煤矿的事?哪有那么大的眼界,一听他讲那些“公关”手段,就知道这些法子能用在哪?今天在公堂上,这人更是让他看不透。明明早就知道赵三那伙人的底细,偏偏要等到他陈文强上了堂才发作。这是在试探他?还是有什么别的用意?还有刚才那句“你这样的人,留在京城伺候那些王爷贝勒,可惜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拉拢他?还是警告他别跟京城那边走得太近?“爹?”陈浩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爹,咱们现在怎么办?”陈文强深吸一口气。“先回客栈,”他说,“把你妹妹叫过来。”“巧芸?”陈浩南一愣,“她一个姑娘家……”“你懂什么?”陈文强瞪了他一眼,“那丫头比你精一百倍。这江宁的水深得很,咱们得商量商量,这趟浑水,要不要蹚。”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县衙的大门,心里隐隐有个念头:这个李卫,怕是不简单。而他们陈家,好像莫名其妙地,就被卷进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里。:()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