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的夏天,来得格外燥热。陈文强在灯下扒拉着算盘珠子,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眉毛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账本上那串数字让他心里发慌——江南那帮同行虽然被夺回些市场,可人家背后是织造局的背景,明面上斗不过,暗地里卡脖子的事层出不穷。紫檀木料的进货渠道又被堵了两条,再这么下去,下半年怕是要断顿。外头梆子敲过三更,院子里静得只剩蟋蟀叫。“老爷,外头有位客商,说是从江宁府来的,有急事求见。”管家陈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极低。陈文强手一顿,算盘珠子哗啦一声乱了位。江宁府?这么晚?“什么人?”“没说。只递了这个进来。”陈福从门缝里塞进一张纸条。陈文强接过来一看,纸上只有八个字,歪歪扭扭像狗爬的:“粗鄙相见,臭味相投。”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字丑得别致,这话粗得有趣——是李卫。“快请。”陈文强把账本一合,起身理了理衣襟,又觉得不对,“等等,我亲自去迎。”月光底下,院子里站着个人,青布短褐,腰间别着个酒葫芦,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沾满了泥点子。要不是那双眼睛在暗处闪着精光,活脱脱就是个赶夜路的贩夫走卒。“李大人?”陈文强压低声音,拱手就要行礼。“别别别。”李卫一把托住他胳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陈老板,我今儿个就是个喝酒的路人。你这院墙高,我爬了半天没爬进去,只好走正门了。”陈文强哭笑不得。这位江宁织造府的郎中大员,堂堂正五品,大半夜爬人家墙头?“大人里面请。”书房里,陈福端上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李卫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抹了把嘴:“渴死我了。陈老板,你这茶不错,回头给我包二两带走。”“大人若喜欢,明日我让人送到府上。”“别明日了,就现在。”李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往桌上一拍,“装这儿。我天亮前得赶回去。”陈文强心头一动。这是有事?他不动声色地起身,从茶柜里取出一包新茶,往李卫的口袋里装。手上忙着,耳朵却竖着。“陈老板,”李卫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这生意,想不想往大了做?”陈文强手一顿,抬起头。李卫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里头有一种陈文强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煤老板们眼里见过的,赌徒的眼神。只不过煤老板赌的是矿脉,这位赌的是脑袋。“大人有话尽管吩咐。”“吩咐谈不上。”李卫把酒葫芦解下来,拔开塞子,一股酒香窜出来,“请你喝杯酒,听个故事。”他仰头灌了一口,递给陈文强。陈文强接过来,也不嫌弃,对着葫芦嘴抿了一口。辣,烧嗓子眼儿。是那种最便宜的烧刀子。“我十五岁那年,在江苏老家,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李卫把酒葫芦拿回去,又灌了一口,“后来到了京城,给人家当伙计,跑腿打杂,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有一回,雍亲王——就是当今万岁爷——微服出来,碰上一群地痞闹事。我一个穷小子,上去就把地痞揍趴下了。为啥?因为我看出来了,那个穿青布袍子的,不是一般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后来雍亲王问我,你想要什么?我说,我想要个机会。亲王笑了,说,机会不是要的,是自己挣的。”陈文强听着,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陈老板,”李卫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盯着他,“我现在,也在给人机会。就看你敢不敢接。”“什么机会?”李卫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听说过盐枭吗?”陈文强心头一跳。盐枭,那是杀头的买卖。两淮盐场每年产盐多少,官盐多少,私盐多少,这里头的账,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略知一二。”“江宁府最近不太平。”李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一伙盐枭,从两淮贩私盐到江南,沿路官府收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伙人胆子越来越大,最近居然敢动漕运的船。上头那位——”他伸手指了指屋顶,“坐不住了。”陈文强明白了。这是要他去当探子,去摸盐枭的底。“大人,我这是正经生意人……”“我知道。”李卫打断他,“所以我才来找你。正经生意人,不会引人注意。你陈家在北京城有买卖,在江南有路子,你儿子还在曹家教馆——曹家什么人?那是织造世家,两淮盐政都归他们管过。你这样的人,去打听点消息,顺理成章。”陈文强沉默了。他想起前世的自己,在煤老板手底下做事,什么场面没见过?官商勾结,黑白两道,明的暗的,那些年在山西,他帮着摆平过的事,说出来能写一本《灰色地带生存手册》。可那是在现代社会,有法律罩着,有规则兜底。这是清朝,一个不对付,脑袋搬家是分分钟的事。,!“大人容我想想。”“行。”李卫站起身,把那包茶叶揣进怀里,“我给你三天。三天后,你要是愿意,就来江宁织造府后门,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要是不愿意,就当今晚我没来过。”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那个儿子,在曹家教馆的那个,让他小心些。曹家最近不太平,有些事,躲远点好。”门开了,月光涌进来。等陈文强追出去,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墙角的蟋蟀,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三天,七十二个时辰。陈文强几乎没合眼。他把前世的经验翻来覆去地想,把这一世的局面掰开揉碎了分析。风险太大,收益不明,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可拒绝呢?李卫现在是五品,可谁都知道他是万岁爷的人,迟早要飞黄腾达。得罪了他,陈家在北京城还能待下去吗?第三天夜里,他把陈乐天叫到书房。“大哥,你这是……”陈乐天看他脸色不对,心里发毛。陈文强把李卫来访的事说了。陈乐天听完,脸色变了三变。“大哥,这是刀尖上跳舞啊。”“我知道。”“那你还……”“乐天,咱们从山西到北京,从北京到江南,靠的是什么?”陈文强打断他,“靠的是脑子活,路子野,敢赌。可咱们根基太浅,上头没人。李卫递过来的不是刀,是梯子。爬不爬,看咱们自己。”陈乐天沉默半晌,忽然笑了:“大哥,你其实已经想好了,对吧?”陈文强也笑了:“知我者,兄弟也。”“那我去准备准备。江宁那边,我正好要去和年小刀碰个头,盐枭的事,顺路就能打听。”“小心些。”陈文强拍拍他的肩膀,“咱们陈家,就靠咱们俩了。”三天期满。江宁织造府的后门,在一片黑暗里静静立着。陈文强换了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像个进城办事的乡下土财主。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探出个脑袋,是个老苍头,满脸褶子,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找谁?”“找喝酒的。”老苍头眼皮抬了抬,往旁边一闪:“进来吧。”陈文强跟着他穿过一片黑咕隆咚的院子,绕来绕去,最后进了一间小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李卫正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酒。“来了?”李卫咧嘴一笑,还是那口白牙,“坐。”陈文强也不客气,脱鞋上炕,盘腿坐下。“想好了?”“想好了。”“不怕?”“怕。”陈文强老实承认,“但更怕没机会。”李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陈老板,我果然没看错人。”他给陈文强斟了杯酒,“来,先喝一个。”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废话不多说。”李卫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我要你做的事,有三件。第一,打听盐枭的进货渠道,他们从哪条路走,哪个码头卸货,哪个仓库藏盐。第二,摸清他们背后的人,两淮盐场的官儿,沿江州县的爷们儿,谁拿了银子,谁睁只眼闭只眼。第三——”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找到他们的账本。”陈文强心头一跳。账本?盐枭的账本,那就是催命符,谁拿到谁就能捏住一帮人的命根子。“大人,这……”“我知道难。”李卫打断他,“不难的事,我找你做什么?我手下那帮人,个个都能打能杀,可让他们去打听消息,比让母猪上树还难。你不一样,你有脑子,有路子,有生意做幌子。这事儿,非你不可。”陈文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行。我试试。”“不是试试,是必须办成。”李卫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陈老板,这话我只说一次。这件事办成了,你陈家往后就是我李卫的朋友。办不成,或者走漏了风声——”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到了。陈文强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大人放心。我知道规矩。”从江宁织造府出来,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陈文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盐枭的事,从哪下手?乐天那边和年小刀有来往,年小刀在江南地面上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都认识,说不定能摸到些门路。可年小刀那人滑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得给他点甜头才行。还有浩然那孩子。李卫说得对,曹家最近不太平,得让他多个心眼儿。可这孩子心思重,有些话不能明说,得想个法子提醒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陈文强心头一紧,加快脚步。那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他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晨风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陈文强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无一人的长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是错觉?还是……他不敢多想,转身快步离开。在他身后,一间铺子的屋檐下,一个黑影闪了闪,消失在巷子深处。三天后,陈乐天从江宁捎来口信:盐枭的事,有眉目了。但有些蹊跷——那些人最近忽然收敛了许多,好像听到了什么风声。陈文强捏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说话。风声?从哪儿走漏的?他忽然想起那天清晨,身后那个若有若无的脚步声。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远处隐隐传来雷声,要下雨了。:()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