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赌坊里的“大掌柜”陈文强觉得自己今天出门肯定没看黄历。原本只是来苏州城西的绸缎庄收一笔陈年旧账,谁知刚进城门,就被一群看热闹的人流裹挟着挤进了一条窄巷。等他回过神来,巷口已被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堵住。“陈掌柜?”为首那人满脸横肉,笑得却像见了亲爹,“巧了,我们三爷正想请您喝茶呢。”陈文强心念电转。他在苏州做紫檀生意三年,向来奉公守法,唯一能招惹上“三爷”这种称呼的——只有上个月那档子事。一个月前,他的铺子进了批上好的小叶紫檀,还没来得及入库,就被一伙地痞盯上。对方先是“借”,后是“买”,价格压得比白菜还低。陈文强在山西煤窑混了半辈子,哪受得了这种鸟气?当即带着几个伙计,趁着月黑风高,把那伙地痞堵在巷子里,用煤窑里练出来的“土办法”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事后他才知道,那伙地痞的后台,是苏州码头上说一不二的“漕帮三爷”。“喝茶?”陈文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煤灰熏黄的牙,“三爷太客气了,我这儿还有瓶山西老白干,要不一起?”横肉汉子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么“上道”的。他嘿嘿一笑,侧身一让:“请吧。”陈文强理了理衣襟,大步向前走去。身后,两个伙计面面相觑,却被那几个汉子拦在了巷口。“放心,三爷只想跟陈掌柜谈谈生意。”横肉汉子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你们在这儿等着。”漕帮三爷的“茶”,是在城西最大的一家赌坊里喝的。陈文强被带进赌坊后院时,正赶上里头热闹。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两个核桃,慢悠悠地转着。他面前跪着三个年轻人,头磕得砰砰响。“三爷饶命,小的们再也不敢了——”“不敢?”中年男人正是三爷,他抬起眼皮,扫了那三人一眼,“上个月西街那家粮铺的火,是你们放的吧?”三人脸色煞白,抖如筛糠。“漕帮的规矩,祸害良民,断手。”三爷挥了挥手,“带下去,每人留一只手,另一只送去给粮铺掌柜赔罪。”哭喊声中,那三人被拖了下去。三爷这才转过头,看向陈文强,脸上挂起和煦的笑容:“陈掌柜?久仰久仰,快请坐。”陈文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下马威,先让他看看漕帮的“规矩”,再来谈他的“过错”。他面不改色地在三爷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好茶!三爷这儿的茶,比外头茶楼的好多了。”三爷眯起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山西来的商人。四十来岁,粗手大脚,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一看就是苦出身。可那双眼睛却不一般——黑亮黑亮的,透着一股子精明和……不怕事。“陈掌柜好胆色。”三爷放下核桃,“我那几个不成器的手下,上个月得罪了陈掌柜,我替他们赔个不是。”“不敢。”陈文强摆摆手,“年轻人不懂事,教训教训就是了,三爷不必往心里去。”三爷脸色微微一僵。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绵里藏针——教训教训就是了?你一个外地来的商人,有什么资格替我教训手下?他干笑一声:“陈掌柜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兜圈子了。上个月那批紫檀木料,我有个朋友看上了。原想让我那几个不成器的手下去谈谈价钱,谁知他们不懂规矩,冲撞了陈掌柜。这样,我让他们去给陈掌柜赔罪,那批木料,按市价的两倍,我买了。”陈文强心里冷笑。两倍市价?听着大方,可那批木料是他费尽心思从南洋弄来的极品小叶紫檀,市面上根本有价无市。两倍市价,连本钱都不够。更何况,三爷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手下不懂规矩、冲撞了人、现在按两倍赔偿。若是陈文强不答应,反倒成了他不识抬举。“三爷抬爱了。”陈文强叹了口气,一脸为难,“若是早两个月,三爷开口,这批木料我白送都行。可偏偏上个月,我已经答应了一位京城来的大人物,这批木料是给他留的。三爷您也知道,京城里的那些爷,咱们得罪不起啊。”三爷脸色微变。京城来的大人物?他盯着陈文强,想从那张憨厚的脸上看出点端倪。“不知是哪位爷?”“这个……”陈文强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三爷见谅,那位爷吩咐过,不许声张。我只能说,是宫里头的。”宫里头的?三爷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漕帮在苏州势力再大,也惹不起宫里的人。可若就这么被一个外地商人唬住,传出去他还怎么在码头上混?“陈掌柜,”三爷皮笑肉不笑,“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话太空了。总得有个凭证吧?”陈文强心里暗暗叫苦。他哪有什么凭证?不过是急中生智编出来的瞎话。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正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三爷皱眉看向外头,一个手下匆匆跑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三爷的脸色顿时变了,猛地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陈文强趁机起身,想跟着看看情况。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三爷正对着一个穿着灰布短褐、头戴斗笠的男人点头哈腰。那男人背对着陈文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身材不高,却站得笔直。他似乎在跟三爷说什么,三爷连连点头,额头竟沁出细密的汗珠。片刻后,那男人转过身来,斗笠下的目光与陈文强撞个正着。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四十来岁,皮肤黝黑,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可那双眼睛却格外锐利,像两把刀子,在陈文强脸上刮了一下。然后,那人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转身离去。三爷送走那人,回来时态度大变。他亲自扶着陈文强的胳膊,笑容满面:“陈掌柜,误会,全是误会!那批木料您留着,留着给那位爷!以后在苏州,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陈文强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头雾水。他试探着问:“三爷,刚才那位是——”“别问,别问。”三爷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那位爷说了,陈掌柜是好人,让咱们漕帮照应着。以后陈掌柜的货,在苏州码头畅通无阻!”陈文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能让漕帮三爷吓成这样的,绝对不是普通人。可那人为什么要帮他?他想起刚才那意味深长的一笑,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又不敢确定。从赌坊出来,陈文强一路心事重重。那两个伙计迎上来,见他毫发无损,这才松了口气。“掌柜的,没事吧?”“没事。”陈文强摆摆手,“走,去绸缎庄。”绸缎庄的账收得倒是顺利。掌柜的听说陈文强刚从三爷那儿出来,二话不说就把账结了,还额外送了两匹上好的杭绸。陈文强没心思看绸缎,带着伙计匆匆往城外赶。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回头看了几次,却什么也没发现。出了城门,天色渐暗。陈文强让伙计先去雇车,自己站在路边等着。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掌柜好胆色。”陈文强猛地回头。正是刚才赌坊里那个戴斗笠的男人,此刻斗笠拿在手里,露出那张黝黑的脸。“敢问阁下是——”陈文强抱拳行礼。“我姓李。”那人笑了笑,“刚才在赌坊里,听陈掌柜说给宫里头的爷留了批紫檀木料?”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刚才的瞎话被人听了个正着。他老脸一红,干咳一声:“这个……实不相瞒,刚才那是权宜之计,让李爷见笑了。”“权宜之计?”那人哈哈一笑,“能当着漕帮三爷的面编瞎话,还编得面不改色,陈掌柜这份胆识,可不多见。”陈文强苦笑:“李爷就别打趣我了。今日多亏李爷相助,这份情,陈某人记下了。”“不必记我的情。”那人摆摆手,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文强,“我只是好奇,一个做紫檀生意的商人,怎么会有对付地痞的‘土办法’?”陈文强心里一凛。他那些“土办法”,都是在山西煤窑里对付矿霸练出来的,到了这边,轻易不敢用。上次对付那伙地痞,也是被逼急了。“这个……”他斟酌着说,“年轻时走南闯北,跟人学过几手。”“走南闯北?”那人点点头,“难怪。我看陈掌柜是个爽快人,不如交个朋友?”陈文强心中警铃大作。这人来历不明,却能指使得动漕帮三爷,绝对不是一般人。可看他的样子,又不像坏人。“李爷抬爱,陈某人求之不得。”“好!”那人伸出手,在陈文强肩上拍了拍,“过两日我让人送个帖子来,请陈掌柜喝茶。到时候,再好好聊聊你那些‘土办法’。”说完,他戴上斗笠,转身消失在夜色中。陈文强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直到伙计赶着车过来,他才回过神来。“掌柜的,回铺子?”“回。”陈文强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那个姓李的,到底是什么人?三天后,一张帖子送到了陈文强手里。帖子很普通,普通的宣纸,普通的墨,上面只写了时间和地点——明日酉时,望月楼。落款只有一个字:李。陈文强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张帖子,心里七上八下。去,还是不去?去,这人底细不明,万一有诈?不去,人家帮过自己,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正犹豫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儿子陈浩然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爹!”“怎么了?”陈文强心里一紧,以为铺子里出了事。陈浩然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说:“爹,我今天在曹家,听说了一件事。”“什么事?”“那位李爷,”陈浩然咽了口唾沫,“是微服私访的两淮盐运使,李卫李大人。”陈文强手里的帖子差点掉在地上。李卫?那个在江南官场上以手段狠辣、不拘一格着称的李卫?他想起那天在赌坊里,李卫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锐利、精明、带着几分审视。“他请我喝茶……”陈文强喃喃自语,“他想干什么?”陈浩然脸色凝重:“爹,要不我陪您去?”陈文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去,当然去。”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人家堂堂盐运使,想收拾咱们还用得着下帖子?既然请喝茶,那咱就大大方方地去喝。”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一脸担忧的儿子,忽然压低声音说:“儿子,记住爹一句话——在这世上混,不怕被人利用,就怕你没用。”陈浩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望月楼已经亮起了灯火。:()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