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行买办的业务起家,当家太太与危夫人是胞姊妹——就是伯熙回来那日,温棣认出的那位。
一路看过来,或兴或衰,或藏或显,各有各的气象。
车已驶近巴公馆隶属的大道。
倘若危家正门的设计是旧派的代表,那么城头的巴公馆则是新派的领衔。
石库门建筑,西方拱券样式的门楣,朱红为底,饰以中土吉祥之纹。红砖青砖交错,像是外国绅士西服上的条纹。
两扇黑漆大门,油亮如镜。阶前左右各置一盆冬青草,碧油油的,修剪得浑圆如球。
石库公馆里的巴小姐,是沪上贵圈倾动一时的名媛。早年因巴老爷的虐待留下些精神上的旧疾。
其胞兄回国后,巴老爷凑巧死掉了。二事串联在一起,近乎救她于水火。
兄长继承了整座公馆的遗产,将巴小姐捧为掌上明珠。
年前在公馆后头为她修建的别院正式动工,二人关系亲逾父女。
车从门前缓缓驶过。
那黑漆大门突然开了个缝。
一个男仆钻出来,冲里头笑着招手喊道:“快点快点!”
别院新近落成,眼见是要大办宴席了。
车子驶离弄堂,不见了。
门前的男仆还在指挥搬着东西。
天渐渐黑了,门前消停下来。冷白的街灯下,偶尔有拉货的板车辗过门前的麻石条。几只野猫跳过来,相互呲着牙,一下又前后跃走,不见踪影。
天亮起来,仆人们挎着篮筐陆续出门。街上的喧闹又被大大小小的脚印踩开,黄包车叮铃铃地跑过去,汽车喇叭闷闷地响着。
多少天又能这样熟练地度过。
余晖顺着门上的黑漆逐渐下流,就这样,天亮,天黑。又天亮,再天黑……多少日夜恍似一瞬。
突然有一日,无数的黑色锃亮轿车在门前停下,将整条大道围得水泄不通,直排到弄口。
车子停下再开走,开走又停过来一批,首尾相连,密不透风。车灯闪烁,
大门敞开,人头攒动往里涌,西装旗袍,金簪银饰,招呼声嬉笑不断。
又有一辆黑色长车稳稳在门前停定。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锃亮黑皮德比鞋的脚落下车踏,在车门前站定
正是伯熙。
一袭玄色立领西装,一排鎏金雕花纽扣从领口直排到腰下,收腰处与其腰线浑然天成,配以皂色高腰直筒裤。利落的外翻短卷发,宛若东方的王子。
她一手搭着车门框,笑眯眯地环视四周的热闹,回头朝车里牵出一双青玉的手。
下车来的正是温棣。
她身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立领斜襟小飞袖,外层是通透的网纱材质,边缘皆以佛头青色细滚边勾勒,内层是织金提花缎——都是前些日子在庄上钦选的料子。缎子里的银线纹样在网纱下欲遮还露。头上梳着绞练式鲍勃头,戴着水钻珍珠流苏薄纱饰带。
二人相视一笑,携手向门前走去。
一黑一蓝两位隽女的身影在纷杂的人群中格外出挑,好似一对玄鹤与蓝翎鸟。
一些小姐站在门口朝街上张望同伴,瞧见二人,侧头向身边人询问这是哪家两位小姐,形不似而神似。
再要回头用眼神去追随她们,却早已遗失了目的。
这巴公馆里,是彻底的欧洲宫殿,厅堂深阔,人流熙攘,鼓乐齐鸣,竟有国中之国的势头。
西式装潢和摆设穷极工巧,近十米高的哥特式拱券深蓝穹顶上铺满玻璃珠,夹层里的白炽灯透过玻璃珠照出来,像是夜里的星空。
空气里都像是浮着金粉,轻扬曼舞,飘飘摇摇,随着空气的流动,溶进侍者们倒进玻璃高脚杯里的香槟酒。
一位侍役端起盛了四五支酒杯的银盘朝宾客走去,身侧突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