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身来,见是一个粉衣绿裙的小大姐。
左手提溜着裙摆朝他跑过来,右手上不知攥着什么东西。
一直跑到他跟前,喘着气,伸出右手,将那东西展示出来,一个模样精致的钱袋子。
小大姐开口道:“幸亏你没走,我一路追出来。这是两位小姐谢您的,方才聊天忘记这么个要紧事,托我给您道声歉。”
裁缝点着头拾过钱袋:“小姐间叙话是可乐的事儿,与之相比都是其次。”
那小大姐笑道:“两位小姐在一起话就多,一多就容易忘了别的,您别见怪。这不嘱咐我送您出门去么!”
二人一直并行到正门口。
公馆门前就有个公共汽车站。
有个蓝底牌子上写着“危公馆站”。小大姐一直目送裁缝上车,等车开远,方才进门去。
登上车就是另一个世界。
仿佛听觉、色觉都失效了,之前目之所及的鲜亮和优雅的清籁全部褪去,仅剩灰色的调子与震耳的轰鸣。
车底的引擎,统一了整个车厢的频率,轰隆隆地诉说着跑途的艰辛。
此刻你也能坐下来歇歇——车上有些空着的位置,坐在裁缝身边?或者坐在他身后。
朝车窗外看去,公馆的建筑渐次退远。街景更迭间,远处忽现古寺檐角,飞隐于租界林木深处。
人,不论贫富贵贱,一生当中都见过不少像样的门面。林林总总,各显韵致。
危家的,就是旧式的大门,还是十五年前翻修的那个样子。
青砖黛瓦,粉壁俨然——高大的门楼赫然在目,门上的鎏金门钉一颗不少,往下便是精雕青白石刻嵌金门楣,上刻“家业兴隆”。虽是旧式,模样可不旧。
你边上这裁缝,便恰巧遇见这十五年前的翻修。
那时危夫人还在做太太,肚子里就是三小姐。因身怀六甲多有不便,才特请他上门。
热火朝天的一群人,搭了四五架长梯,徒弟们在底下抱着梯子,从额头顶上瞠着眼睛看师傅做工。
屋脊上的吻兽,向天张着嘴,眼珠却斜睨,居高临下地朝这边看着,仿佛在督工。
你吆我喝,刨子凿子“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那样大的场面,公馆十五年没再见过。
车向西行,梧桐荫浓,红瓦洋房和铁艺高墙疾掠而过。
沿街杂货铺子的幌子飘摇,小贩挑担匆匆,布衣素衫,往来纷沓。
一排镶着黄铜兽环的阔大朱漆木门映入眼帘。
门楣上置金丝楠木匾额题:耕读传家。以显示这卢公馆的书香门第。
门柱是水泥浇筑的,仿罗马的科林斯柱式,顶上蹲着两只石鹰。
据说当家老爷的独子特别的有出息。
渐入支路,闹声渐稀,一派草木青葱之色。
梅家新近死了少老爷,万事由少奶奶料理。
先前有些风言风语,说是少老爷递交到内阁的呈文,都是少奶奶代写的。
不知是真是假,不过看少奶奶的气派,确实更比少老爷更像当官的料。
梅家世代做文官,门脸也透露着文气:高高瘦瘦的墨绿正门,上头黑底金漆的“进士第”有些斑驳。
门两旁各种一棵槐树,年纪大了,枝繁叶茂,将门庭遮住一半。
门前蹲着两只大石鼓,供客人下马。
驶出窄巷,声复沸腾,天光亮白,却无暖意。
道旁洋房鳞次展开,高低错落,都是殷实人家的气派,古家的小公馆自在其中。
占地不大,层叠而起。橘黄色做旧的陶土砖外壁,内里考究,藏富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