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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花落知涵予（第3页）

萧云凛跪在她的身边，依旧紧紧握着那只冰冷枯瘦的手。他没有动，也没有哭，只是低着头，看着青梦涵安详（或许）闭目的脸。

那张脸布满皱纹和污垢，瘦削得脱了形，丑陋而可怜。可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依稀能窥见些许往昔的温柔轮廓。

两百年的点滴，像褪色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中闪过。高烧时渡来的那丝微薄灵气，疼痛时无声的陪伴，第一次为他编起长生辫时冰凉的指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沉默的梳理……在这个只有痛苦和死亡的地方，这个陌生的、连自己名字都几乎遗忘的妇人，用她所剩无几的温暖和力气，笨拙地、固执地，为他编织了一条通往“生”的、细若游丝的联系。

而现在，这条线，也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空洞和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垮了他苦苦维持了两百年的、冰冷坚硬的堤坝。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类似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他缓缓地、将额头抵在了青梦涵冰冷的手背上。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最终，“嗒”的一声，轻轻滴落。

没有落在地上，也没有落在青梦涵的手上。

而是落在了他脚边，那株在岩壁缝隙里生长了两百年、一直由他和青梦涵（或许还有石叔残念的滋养）共同“照顾”着的痛语兰上。

那株痛语兰，在漫长的墟时和葬道墟特殊的环境中，早已长得与寻常痛语兰不同。它的茎干更加晶莹，近乎透明，像水晶雕琢而成。

开出的花朵也不再是简单的透明，而是在乳白色的基底上，流动着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七彩光晕，那是它两百年来吸收的、周围“药人”们复杂情绪（痛苦、绝望、微弱的希望、深藏的眷恋）的凝结。

此刻，那滴滚烫的、饱含了萧云凛两百年来深埋的悲痛、不舍、孤独以及对逝者最后温情的眼泪，不偏不倚，正正滴落在其中一朵最大、最晶莹的花朵中心。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晶碎裂又重组的声响。

那朵痛语兰，在泪滴落下的瞬间，骤然发生了剧变！

乳白色夹杂七彩光晕的花瓣，像是被那滴泪中蕴含的、过于炽烈纯粹的情感瞬间点燃、浸染，颜色疯狂地转变、凝聚！七彩光晕湮灭，乳白色褪去，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凄艳绝伦的赤红色，以泪滴落点为中心，轰然绽开，瞬间席卷了整朵花，并且向着花茎、甚至旁边几朵小花蔓延！

那不是普通的红。是夕阳泣血的红，是心头剜肉的红，是灵魂燃烧殆尽前最后一抹炽烈的红！红得惊心动魄，红得悲伤彻骨！

更惊人的是，花朵的形态也在改变。原本有些像铃兰的、倒钟形的花朵，花瓣开始向后反卷、拉长，变得狭长而妖异，花蕊伸长，颤巍巍地探出，整体形态，竟在短短几息之间，蜕变成了一种萧云凛在古籍上见过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花的模样——

彼岸花。

开在黄泉路旁，连接生死两界，花叶永不相见，象征着死亡、离别、无尽思念与……一线微茫轮回之机的，彼岸花。

这朵赤红如血的彼岸花，在幽绿昏暗的葬道墟里，静静地绽放着。

它没有香气，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悲伤而执拗的力场，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守护、陪伴、铭记与最终别离的故事。

花的红色光芒，甚至微微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将萧云凛跪坐的身影，和青梦涵安息的遗容，笼罩在一片凄艳而温暖的（如果死亡也有温暖的话）光晕里。

周围的“药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和那无法形容的悲伤力场惊动，纷纷从各自的角落抬起头，麻木空洞的目光投向那朵赤红的花，看向跪在花旁的萧云凛和已然死去的青梦涵。他们死水般的眼中，似乎也被那抹凄艳的红，激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连远处高台上巡视的守卫，那惨白面具上的空洞眼眶，也转向了这个方向，停留了片刻，似乎对那朵变异绽放的“彼岸花”和其中蕴含的奇异能量，感到一丝惊疑。

萧云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他依旧保持着额头轻抵青梦涵手背的姿势，只是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朵近在咫尺、赤红如血、静静绽放的彼岸花，和花下青梦涵冰冷安详的侧脸。

泪水，终于决堤。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不断从他深邃却空洞的眼眶中涌出，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落，有的滴在地上，有的落在青梦涵的手上，更多的，则被他死死咬住的嘴唇和压抑的颤抖所吞没。

他松开了握着青梦涵的手，抬起自己颤抖的、同样冰冷的手，极其轻柔地，拂过她花白的、干枯的头发，抚平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最后，指尖轻轻触了触她冰冷的脸颊。

然后，他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轻轻地、久久地，贴在了青梦涵那只曾经无数次为他梳理长发、此刻却已彻底冰冷僵硬的手上。

冰冷的触感从皮肤传来，直透心底。可他仿佛能透过这冰冷，感受到两百年前，那指尖残留的、最后一缕微温，和那份深埋在绝望之下的、无声的温柔。

“青姨……梦涵……”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岩壁缝隙里，那朵赤红的彼岸花，在幽绿的光线和萧云凛无声的悲泣中，静静地、凄艳地盛放着。

花叶纤细，仿佛承载不住那浓烈到极致的红，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摇曳，像是在对逝者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为生者，指引一条渺茫的、通往“铭记”与“未来”的、血色的路。

葬道墟永恒的黑暗，似乎也被这朵花，这滴泪，这次死亡与铭记，染上了一抹短暂而刺目的、属于“人”的悲伤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