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百年墟时,在无声的血泪与生死间,缓慢淌过。
葬道墟顶那模拟天光的明暗交替,早已变得漫长而模糊,像垂死老人缓慢眨动的眼睑。
空间里弥漫的腐臭、血腥和绝望气息,浓稠得几乎凝固。药人的数量,在一次又一次的“大轮转”和惨烈试炼中,不断减少。
最初那些麻木空洞的面孔,大多已消失不见,化作万魂坑中幽绿火焰的燃料,或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化作一具枯骨。
新补充进来的面孔,带着新鲜的恐惧和挣扎,但很快也会被这片黑暗同化,眼神失去光彩,变成行走的骷髅。
唯有那个身影,始终存在。
萧云凛。
他依旧坐在那个角落,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但此刻的他,与三百年前那个五岁孩童,早已判若两人。
三百年的墟时,等同于外界十二载春秋。这浓缩的、浸泡在极致痛苦与杀戮中的三百年,将时间与磨难锻造成最锋利的刻刀,在他身上雕琢出令人心悸的改变。
他的身高已完全长成,甚至比寻常成年男子还要挺拔些许。曾经瘦骨嶙峋的身躯,如今被均匀流畅的肌肉线条覆盖,宽肩窄腰,身形修长完美,每一寸肌理下都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不再有丝毫孱弱之感。
长期的污秽和血污似乎无法真正浸染他,皮肤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冷白,像上好的寒玉,在幽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泽,衬得他墨黑的长发和深邃的眼眸愈发醒目。
他的面容彻底褪去了稚气,轮廓如刀削斧劈,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唇线薄而清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是极深的黑,深不见底,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进去。大部分时候,这双眼睛静如古井,不起微澜,只有一片沉冷的、历经无尽岁月磨洗后的漠然。
唯有在杀戮瞬间,或极少数情绪波动时,眼底深处才会骤然燃起一点冰冷的金色火焰,那火焰并不炽热,反而带着一种俯视众生、洞彻虚妄的神性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他的长发,早已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长”。
浓黑如子夜的发丝,在无人修剪的三百年里疯狂生长,此刻已蜿蜒铺散在地,如同流淌的墨色瀑布,几乎覆盖了他周身数尺范围。
唯有头顶两侧,那两条由青梦涵亲手编就、又在他自己无数次梳理下依旧紧贴头皮的长生辫,依旧隐藏在浓密的发瀑之下,是这无序生长中仅存的、带着体温的秩序。
变化最大的,是他的内在。
葬道墟是地狱,也是炼狱。
每日与死亡共舞,承受万魂噬心、七情尽失、无我之痛等种种匪夷所思的酷刑,与凶残妖兽、乃至被魔气侵蚀的同类生死搏杀……这常人无法想象的地狱三百年对他而言,却成了淬炼道心、磨砺修为最残酷也最有效的熔炉。
他手腕内侧的太阳印记,早已不再是偶尔发烫的警示。在无数次生死关头,在承受极致痛苦、心神即将涣散的边缘,这枚印记便会爆发出炽热而磅礴的力量,那力量至阳至刚,煌煌如烈日,带着某种古老而神圣的韵律,不仅护住他心脉神魂,更仿佛在引导他体内某种沉睡的、浩瀚的力量苏醒、运转、壮大。
起初,他只能被动承受印记的庇护和那陌生力量的冲击。
后来,在漫长的折磨和生死搏杀中,他开始有意识地尝试去感知、去引导、去控制。他将每一次濒死的体验,每一次酷刑的折磨,都当作对肉身和神魂极限的冲击,用以捶打、凝练那印记中涌出的力量。
他将与妖兽、与魔化守卫的厮杀,当作对战斗本能和力量运用的千锤百炼。
没有功法,没有师父指点,只有本能的求生欲望,太阳印记的无声引导,和这片杀戮场提供的、无穷无尽的“试炼”材料。
他就这样,在黑暗中,独自摸索着一条前所未有、以痛苦为薪、以绝望为火的修炼之路。
不知从何时起,他丹田内那轮最初只是微缩的“太阳”,已膨胀、凝实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光芒内蕴,缓缓旋转间,吞吐着海量精纯至极的太阳真力。他的修为,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速度,疯狂飙升。
筑基、金丹、元婴……这些在外界需要耗费天才数十年、上百年苦功才能跨越的关卡,在葬道墟特殊的时间流速和他自身匪夷际遇的双重作用下,被一次次冲击、跨越。
直到某一日——或许是青梦涵死后又经历了数十次“大轮转”后的某次试炼间隙——他盘坐在角落,心神沉入体内。
丹田中,那轮“太阳”已不再是简单的球体,其内部结构复杂到难以言喻,无数细密繁复的、流淌着金色神辉的符文在其中生灭不息,仿佛自成一方微缩的宇宙。
磅礴的太阳真力如长江大河,在他拓宽到极致的经脉中奔涌咆哮,所过之处,血肉筋骨发出莹莹宝光,神魂凝实如琉璃,澄澈通透,对外界能量的感知敏锐到能“听”到岩壁深处水脉的流动,能“看”到空气中弥漫的、各种负面情绪所化的、常人不可见的黑色丝线。
化神境巅峰。
水到渠成,毫无滞碍。
他甚至没有经历寻常修士突破化神时所需的心魔劫、元神劫。仿佛他这三百年来所经历的一切痛苦、绝望、杀戮、离别,本身就已经是世间最严酷、最彻底的心魔炼狱。
当他从这片炼狱中挣脱出一线清明,并以此铸就道心时,他的“神”,早已在无尽的磨难中淬炼得坚不可摧,澄澈如镜。
就在他修为稳固在化神境巅峰的刹那,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