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年来,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仪式。在试炼的间隙,在刑罚的余痛中,在漫长死寂的等待里,青姨会为他重新梳理那两条长生辫,将新长出的碎发编进去,将松散的布条重新系紧。
那两条灰布条早已不知换过多少次,颜色也从最初的浅灰,变成了深褐,又变成了一种浸透血污和尘土的、难以形容的暗沉色泽,几乎与墨黑的发丝融为一体。
今天,青姨梳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他浓密的发间缓慢移动,动作滞涩,时常停顿,呼吸声粗重而断续,像一架随时会散架的风箱。
萧云凛能听到她压抑的、细微的闷哼,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微弱的拉扯感终于停止了。青姨的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收回,而是无力地、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掌心冰冷得吓人,几乎没有一丝活气。
“……好了。”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
萧云凛转过身。
青姨靠在岩壁上,眼睛半阖着,灰白的瞳孔涣散,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她的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只有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拉风箱般的嘶声。那股浓重的、属于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刺鼻。
“青姨。”萧云凛低声唤道,伸手轻轻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皮肤松弛冰凉,像握着一截冰冷的枯枝。
青姨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她看了他很久,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欣慰的情绪,但很快又消散在无边的疲惫和空洞里。
“凛……凛儿……”她张了张嘴,唇瓣干裂起皮,声音几不可闻,“辫子……还……好……”
“嗯,很好。”萧云凛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尽管他知道,青姨可能已经感觉不到了。
青姨的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目光开始涣散,呼吸变得更加微弱断续,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起来。这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征兆。
萧云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知道,时候到了。这两百年里,他见过太多“药人”这样死去。在无尽的痛苦和折磨后,无声无息地,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悄然熄灭,然后被守卫像拖垃圾一样拖走,扔进万魂坑,成为那幽绿火焰的养料,彻底消失,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不。不能就这样。
他紧紧握住青姨的手,凑近她,看着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青姨,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葬道墟里,最大的禁忌,也是最深的慈悲。在这里,名字是诅咒,是负担,是连接着痛苦过去的锚,让人无法彻底麻木,无法“轻松”地死去。所以大多数人选择遗忘,或者在漫长的折磨中被迫遗忘。
可萧云凛知道,青姨不一样。她记得,她一直记得。她只是将那个名字,连同所有的过去、所有的情感,一起锁进了灵魂最深处,用沉默和温柔包裹起来,作为对抗这片虚无的最后堡垒。
而现在,在她即将永远睡去之前,他想知道。他想记住。就像他记住了“石叔”,记住了“阿秀”,他也要记住“青姨”真正的名字。这不是揭开伤疤,这是……还她以“人”的尊严。
青姨涣散的目光,因为这个问题,奇异地凝聚了一瞬。她那灰败死寂的脸上,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光,极快地从眼底掠过。她的嘴唇颤抖着,干裂的唇瓣开合,却没有声音。
萧云凛紧紧盯着她,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
许久,一声极其微弱、破碎得几乎随风而散的音节,从她喉咙深处,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挤了出来:
“我……我叫……什么……我叫……梦……涵……”
青梦涵。
萧云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青……梦涵……”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郑重,像在念诵一个古老的、珍贵的咒语。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口中念出,青姨——不,青梦涵——那早已麻木僵硬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解脱,一种释然。仿佛压在心口两百年的巨石,终于被挪开;仿佛锁在灵魂深处两百年的枷锁,终于被打开。
“……记……住了?”她气若游丝地问,目光殷切地望着他。
“嗯,记住了。”萧云凛用力点头,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发酸,“青梦涵。我记住了。”
青梦涵眼中的那点微弱的光,似乎亮了一瞬,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永恒的黑暗。
她的呼吸,终于彻底停止了。胸口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也归于平静。那只被萧云凛握着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和温度,变得真正冰冷僵硬。
她死了。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在经历了整整两百年的非人折磨后,在即将被彻底遗忘的最后一刻,有人记住了她的名字。
她叫青梦涵。她不是“青姨”,不是某个冰冷的编号,她是一个有名有姓、有过往、或许也曾被人爱过、被人期盼过的,活生生的人。
她死而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