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陈伯衡去了生祠。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那块牌位,“沈青天长生位”,看了很久。他想起沈清辞说的话——“这天下,不是皇帝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他教了一辈子书,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书上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书上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书上说,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从来没有一本书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牌位,站了很久。风从门口吹进来,把香灰吹散了。
“大人。”身后有人叫他。是他的旧部,那个跟着他从北边回来的年轻人。他站在门口,也看着那块牌位。“大人,我们真的要留下来吗?”
陈伯衡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你觉得呢?”他问。
年轻人想了想。“这里挺好的。有饭吃,有地方住,没有人欺负人。”他顿了顿,“比北边好。”
陈伯衡转过头,看着他。年轻人站在那里,穿着春杏给他的旧衣裳,干干净净的,脸上有肉了,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瘦得脱了形。
“你想留下来?”陈伯衡问。
年轻人点头。“想。”
陈伯衡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那块牌位。他想起先帝托孤时的样子,想起自己找了十几年的皇子,想起阿予坐在教室里写“人”字,写得很好的样子。他想起明昭画圆圈,说“人是圆的”。他想起赵铁柱写“人”写了一坨黑,写了七遍才写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他想起沈清辞站在打铁铺里,亲手打铁,火星溅到手上也不缩。他想起她说——“这天下,不是皇帝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写信。”他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大人,写给谁?”
“写给能联系上的人。有学问的,有手艺的,会打仗的。”他顿了顿,“都叫来。”
年轻人看着他。“大人,叫来做什么?”
陈伯衡看着那块牌位。“帮沈城主,把这座城建好。”
年轻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站在生祠门口,背挺得很直。不像以前那样驼着,是直的。
“是。”年轻人转身跑了。
陈伯衡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太阳快落了,西边的天被烧成暗红色,光照在牌位上,照在“沈青天”三个字上。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走了。
晚上,沈清辞站在城墙上。阿予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裳吹起来。月亮很圆,亮亮的,照在城墙上,照在远处的山上。远处,北边的山黑沉沉的。但城里有光,有声音,有人在干活,有人在笑。她不怕。他也不怕。
“姐姐,”阿予说,“今天陈先生也去生祠了。”
“嗯。”
“他站了很久。”
“嗯。”
“他会不会觉得我的名字写在那里不对?”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对吗?”
他想了想。“对。”
“为什么?”
“因为我想当皇夫。”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沈清辞看着他。他站在月光里,瘦瘦小小的,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没有躲。
“那就对了。”她说。
他笑了。他站在她旁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看着头上的银簪子,那支他送的,她每天都戴。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去了。沈清辞看见了,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簪子。两个人站着,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裳吹起来。远处,北边的山黑沉沉的。但城里有光,有声音,有人在干活,有人在笑。她不怕。他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