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月下心事
从山谷回来之后,沈清辞更忙了。她每天都在县衙里待到很晚,桌上摊着那张画了八个圈的地图,旁边放着从道观带回来的实验记录,还有各地送来的情报。幽州、青州、越州,三个地方,八个据点。她要规划路线,安排人手,计算时间,计算粮食,计算一切。穆青禾坐在对面,帮她看情报。赵铁柱站在旁边,等她的命令。周师爷在角落里,默默地记。沈清辞不说话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阿予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板。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开。他手里没有拿树枝,没有写字,只是坐着。他看着她。她低头看地图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她写字的时候,嘴唇会抿一下;她累了的时候,会揉一下眉心。他数过了。今天她皱了七次眉,抿了五次嘴唇,揉了三次眉心。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县城往北,画到幽州。然后停下来,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姐姐,”他叫她,“喝水吗?”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好。”
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端进来放在桌上。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地图。阿予没有出去。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画线。北边,东边,南边。一条一条的线,从县城出发,伸向四面八方。
“姐姐,”他说,“你要去这么多地方?”
“嗯。”
“很远。”
“嗯。”
“要走很久。”
沈清辞停下来,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手指上还有旧疤,眼睛亮亮的。他看着她,不像是要说什么,只是看着。
“阿予,”她说,“你回去睡。”
“不困。”
“你明天还要早起。”
“早起也不困。”他顿了顿,“姐姐也没睡。”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画线。阿予没有走,他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穆青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清辞一眼,没有说话。赵铁柱也看了一眼,把头转过去了。周师爷在角落里,什么都没有看见。
又过了很久。沈清辞画完了北边的线,开始画东边的。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揉了揉眉心。阿予看见了。他走到她身后,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没有躲。
“姐姐,”他说,“你累了。”
“没有。”
“骗人。你揉眉心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阿予,”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数这个的?”
他的脸红了。从耳朵尖开始,一直红到脖子根。“没——没数。就是看见了。”他退后一步,退到门口。“姐姐,你早点睡。”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外,在门槛上坐下来。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今天她揉眉心了,他心疼。他以前也会心疼,但以前是怕她生病,怕她累倒。现在不一样。现在他看见她皱眉,就想伸手把它抚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晚上,阿予躺在床上,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她低头看地图,她皱眉,她抿嘴,她揉眉心。她端起杯子喝水,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她说“你回去睡”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他坐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上。他下了床,走到桌前。桌上有纸,有笔。春杏给他准备的,说让他练字。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不是圆,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他在圈旁边画了一条竖线,上面画了一个横线。是“十”字。他数过了。今天她笑了几次?一次,两次,三次。他画了三横。又想了想,在下面画了一个圆,圆的旁边画了几条线。是太阳。她笑起来的时候,像太阳。他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个翘起来的嘴角上。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明天还想看见她。后天也想。大后天也想。
第二天早上,沈清辞起来的时候,阿予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老槐树下面,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太阳”。写完了,看了看,擦掉。再写一遍。
“阿予,”沈清辞走过去,“今天起这么早?”
他抬起头。看见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但她看见了。“不早了。太阳都出来了。”他指了指天上的太阳。她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他也笑了。低下头,继续写字。写的是“姐姐”。写完了,没有擦。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姐姐,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甜的。”他想了想,“桂花糕。”
“让春杏做。”
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阳光在瞳孔里跳,亮亮的。他去厨房找春杏。春杏正在淘米,看见他进来,笑了。“公子,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