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阿予的过去
回城之后,阿予更安静了。不是那种怕人的安静,也不是想事情的安静。是一种很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的安静。他坐在门槛上,手里不拿树枝了,也不写字了,就坐着,看院子里的老槐树。明昭跑来找他,叫了好几声“哥哥”,他才回过神来,陪明昭玩一会儿。玩完了,又坐回去。春杏给他送饭,他吃了,又坐回去。沈清辞在屋里看账本,听见他在外面坐着,没有叫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人说的那些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个好孩子,可惜了”——在他脑子里转,转了很多天,转不出去。
第五天晚上,阿予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沈清辞门口。门开着,她在看账本。
“姐姐,”他说,“我能跟你说说话吗?”
沈清辞放下账本。“进来。”
他走进来,坐在她对面。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姐姐,”他说,“那个人说的那些话,我记起来了。”
“什么话?”
“道长说的话。他以前说的。”他的声音很轻,“他有时候不扎针,就坐着跟我说话。说外面的世界,说山下的城,说花开了,说雪落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等着。
“他教我认字。”阿予的声音更轻了,“写‘天’,写‘地’,写‘人’。他说,‘天’是上面的,‘地’是下面的,‘人’是站着的。他写了一个‘人’字,两笔,很简单。他说,你记住这个字。你是人。”
沈清辞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还给我讲故事。”阿予的眼睛看着桌面,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说从前有个皇子,很聪明,很勇敢,人人都喜欢他。后来坏人来了,把他抓走了。他等啊等,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来救他。”他的声音停了。
“然后呢?”沈清辞问。
“没有然后了。他每次都讲到这里。说下次再讲。但下次还是讲到这里。”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没有然后了。那个皇子,就是他抓来的。没有人来救他。”
沈清辞看着他。他坐在对面,瘦瘦小小的,手指上全是疤。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但里面有东西。
“阿予,”她说,“那个皇子,是你。”
他点头。“是我。”
屋里安静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他手上。
“姐姐,”他说,“他对我好过。但也折磨我。一个人可以对你好,又害你吗?”
沈清辞看着他。他坐在那里,问她这个问题。一个被关了十年的人,一个被灌药扎针烙印的人,问一个人可以对你好又害你吗。
“可以。”她说。
他看着她。
“但那不是对你好。”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那是控制你。对你好的人,不会让你疼。”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可是,”他的声音很轻,“他给我讲故事。教我认字。告诉我,我是人。”
“那是为了让你听话。”沈清辞说,“让你觉得他是好人。让你不跑。让你觉得跑了就没人要你了。”
阿予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在变。不是光,不是火,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姐姐,”他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见过很多。”
他没有问她在哪里见的。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全是疤的手指,骨节变形的手指。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这头移到了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