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脑海中浮现起在方才重压之下,初来依然挺直的脊背和毫不退缩的眼神时,他又觉得心口一阵发烫。她是一只能迎着风暴翱翔的鹰,有自己的骨血和选择,不是需要被圈养在花圃的花。
义勇闭上眼,喉结在冷风中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再克制一点吧。他在心底对自己下达了最残忍的判决,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绮念彻底封死在心底深处。
不能让这份情愫影响她的修炼,更不让她陷入危险。只要能像现在这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步步走上高处,看着她能在每一次斩鬼后平安归来,便已足够。
那日之后,水柱宅邸的晨练变得更加严苛。
义勇仿佛成了一块机械怀表,精准掌握着初来体力的临界点,巧妙避开她挥舞风呼时留下的肌肉泄力,在她力竭前一秒叫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直到一次夜巡意外打破了这层桎梏。
初来的身手向来干净利落,鲜少挂彩。但那晚运气极差,遭遇了一只血鬼术极其阴毒的异种鬼,专门喷吐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毒液。初来虽有惊无险地将其斩首,但左侧小臂还是不慎沾上了几滴溅落的毒血,皮肉瞬间被烧灼出一片泛着乌青的红肿。
当她满身疲惫地推开水柱宅邸的院门时,义勇的视线如感应般锁在了她刻意往身后藏的左臂上。
周围的气温似乎在顷刻间降到冰点。
“怎么弄的?”声音压得很低,携着明显的紧绷与急切。
“遇上了只喷毒液的鬼,一点小伤,不碍事。”初来轻描淡写,本能地把袖子往下拉,却被义勇迅速扣住手腕。
他冷着脸将她拉到廊下,一言不发地转身从内室的木柜里取出研磨好的解毒草药和干净的细棉布。
“坐下,别动。”
初来只得乖乖在木地板上跽坐。
义勇半跪在她身侧俯下身,微凉的指腹沾着深绿色的药膏,轻柔地触碰上那片红肿可怖的肌肤。毒液的烧灼感如针扎般刺痛,可他指尖传来的那点属于霜雪的凉意,却又像一记效力惊人的安神剂,顺着经络一路抚平了焦躁。他专注得连呼吸都放缓了,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晦暗的阴影,每一次涂抹都极尽小心,生怕弄疼她分毫。
“下次再遇到这种血鬼术,先拉开距离,不要仗着速度硬冲。”义勇没有抬头,绷紧的嗓音紧贴着夜风传来,“斩鬼的前提,是你还活着。”
“我知道了,富冈先生。”初来轻声应着,却视线小心描摹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处理完伤口,义勇又破天荒地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让她去偏房清洗去一身血污。
待初来换上宽松的居家和服,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到庭院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义勇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守着一只小火炉。橘暖的火光舔舐着药罐的底部,将他素来冷硬如冰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惑人又充满烟火的温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苦却并不难闻的药草气味。
“富冈先生,麻烦您了。”初来放轻脚步,在他对面坐下。
“喝了。”义勇用厚布垫着,将一碗熬得漆黑的温热药汁推到她面前。
初来看着那碗闻着就让人舌根发麻的药汤,视死如归地端起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苦!直冲天灵盖的怪味,激得她的脸瞬间皱成苦瓜。
就在她准备找水压一压这股苦味时,一只手忽然越过石桌,停在她的眼前。骨节分明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用油纸包裹的糖果。
“解苦。”
初来睁大眼睛。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头,糖可是金贵得连有些大户人家都逢年过节才舍得买的东西。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义勇,对方却触电般地移开了视线,目光生硬地落在远处的竹林上。
初来剥开油纸,将糖含进口中。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满嘴的苦涩,一路甜进胸腔。
“富冈先生,您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个?”她忍不住问,声音尽是无法掩饰的笑意。
“……执行任务路过集市,顺手买的。”他的语气依旧冷淡得像在汇报战况,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半拍,耳根处隐约透出的一点薄红,更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初来抿着嘴角的甜意,没有拆穿他这拙劣的借口。她看着义勇,突然间心底某种冲动蓄势破土,她深吸一口气便道:“富冈先生,我……”
“夜深了。”义勇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随机猛地站起身,甚至没有看她一眼,背影透着落荒而逃的僵硬:“伤口别沾水,现在休息。明天还要训练。”
初来眼底的亮光微微黯淡了一瞬,未尽的话语被苦涩地咽了回去,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没关系,现在这样与她而言已经足够。
“好。”她站起身,尊敬地鞠了一躬,“晚安,富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