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偏房门后,义勇才颓然坐回石凳。
刚刚一瞬间他几近失控。那句呼之欲出的心意传达,就像悬在悬崖边的一根蛛丝,只要她再说出一个字,他那摇摇欲坠的理智就会彻底崩塌。他就像个懦夫斩断了这根线,他不知道,如果她说了,他该用怎样的面目去回应。
夜色渐深,义勇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听着庭院里偶尔传来的空荡声响,脑海中全是她仰头喝药时露出的一小截颈项,和她含着糖时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在疲惫中昏沉坠落。
然而,等待他的并非安稳之眠,而是场令人窒息的荒唐幻梦。
梦中,是被浓重水汽包裹的煅刀村温泉。雾气氤氲,水声潺潺。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像碎银般洒在水面上,折射出光怪陆离的灿光。
他站在温泉池边缘,全身却燥热得仿佛被扔进了熔炉。在重重水雾深处,背对着他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头黑发被水汽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盈润的后背上,水珠顺着发梢一路滑落,没入泛着热气的泉水中,漾起一圈圈撩人的涟漪。更刺目是那人左侧小臂缠绕的一圈白色细棉布——是他亲手包扎的。
“初来?”义勇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暗哑的呼唤,嗓音陌生得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水中的少女闻声,缓缓回过头。
少女的脸泛着被水汽蒸腾后的酡红,眼神不再带着挥刀时的坚韧,而是蒙着层湿漉水光,眼尾微微泛红,黏着一抹纯净的委屈。
轰——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本能与极端自私的渴求,叫嚣着冲破所有封印。
他想要碰触她。
不是以导师的身份纠正她的动作,也不是以前辈的身份处理她的伤口。他想将手掌覆上她光洁的背脊,感受她肌肤下鲜活跳动的脉搏,将她彻底揉进自己冰冷的骨血里,让她的温度永远属于自己一个人。
他涉水而过,池水没过他的膝盖、腰际……雾气缭绕中,温泉的水面没过她的肩头,胴体在水光中若隐若现,勾勒出柔和的曲线。足以将人溺毙的诱惑,逼得他连呼吸都带上血腥味。
只差一寸。
当他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她湿润的后背,颤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肩上的肌肤时——
“呃!”
义勇猛地从榻榻米上弹坐起来。
窗外,熹微晨光尚未穿透厚重的云层,屋内一片冷寂。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里衣,顺着额角砸在手背上。心跳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撞碎肋骨逃出来。
他僵硬地抬起双手,惴惴捂住脸。
荒唐。太荒唐了。
梦境中的旖旎画面尚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那个想要拥有的念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头,让他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她的感情,仅仅是想要保护,想要看着她好好活下去。可这场大梦初醒,却毫不留情地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贪婪的欲念,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他不仅想保护她,更想……占有她。
天光大亮,却是个没有太阳的阴天。灰色的云翳阴沉沉地压在宅邸上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义勇靠在床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指尖触及发间未散的冷汗。梦境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回转,那份想要拥抱、想要拥有的渴望,像一场细密的山雨,悄无声息浸润了心底的每一寸角落,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他习惯了孤身走在阴埋里,世间的温暖于他而言,本是遥不可及的虚妄。可她的闯入,让他第一次尝到了贪念的味道。她出现在他身边,好像在说,就算有人是孤潭,也会与山风为邻。可正因为这阵山风太暖、太柔,他才更不能伸手去触碰,心底深处,却又抑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触碰那一拢难得的温暖,将这缕风悄悄拢在自己的守护里。
只是这份情动,他终究不会宣之于口。那些自私的欲念,就让它永远埋进不可见人的梦里。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这份荒谬的妄想攥碎在掌心,指尖还残留着为她涂抹草药时的微凉触感,沉默片刻后,又骤然松开。
义勇长叹一口气,再次睁眼时,眼眸中翻涌的情潮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不可摧的冷硬与决绝。
罢了,直白的心意不必说,贪婪的渴求不必念,就这样默默守着便好。守着她的训练,守着她的平安,守着她眉眼间永远的明媚。只要她还活着,还能挥着刀斩断宿命,于他而言,就已是足够。
阴云依旧遮日,心底的山雨也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