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七纵!”终于有人这样叫着认了出来,可是为时已晚。
“喝!”战阵的外圈裂开,内圈向外一字冲杀,铁环上打开了几百道门,每道门里都有刀光闪过,一出即回。铁环向外暴涨一圈,碾碎了上百条人命,然后急速闭合,队列如前。
可怕而又泯灭人性的训练才能缔造这样一支魔鬼的队伍,齐家福有点心惊胆战地想,他现在有些理解高战了——这样的人群是有着沉默而黑暗的吞噬力的,这种吞噬力像是高速旋转的漩涡,长期驾驭他们的,必须是一个不受控制的人,目空一切,飞扬跋扈,否则,就会由狼牙七纵的主人变成狼牙七纵的奴隶。
这场交锋不算长也不算短,一阵混乱过后,战场上扔下了不下一千具尸体,狼牙七纵的损耗大约是两百人。战圈外的攻势放缓,那位埋头苦干的将领可能是明白发生了什么,正在急匆匆地招呼后退,进攻的时候还好,一到后退的时候,那些人的声音嘈杂到不忍卒闻,他们听起来年轻又稚嫩,一边乱成一团,一边互相嚷嚷着“安静!安静!”,战斗还未结束,就有人扑在地上,摇晃着同伴的身体,喊着“醒醒”,有人要拉开他,他还挥着胳膊叫“放开我”。
在此之前,齐家福只认为他们是一支没有良好训练的队伍,但现在看来,很难想这是一支军队,他们更像是学生——准确说来,是点将学堂的学生。他们是杨鼎图的人——杨鼎图老了,但即使再老,也不会贸贸然把这样一群未经训练的少年扔上战场。齐家福疑惑着,他侧过头,在高战不屑一顾又满是恼火的脸上找到了答案——是的,他们的行为是完全的异想天开、自作主张。
如果没有猜错,那么这场邂逅的原因是这样的:杨鼎图是一个老谋深算又一贯保守的将领,他派这些新兵从东门出城,以佯攻的架势**贺佩瑜出兵抢功。贺佩瑜确实这样做了,而且很有可能成功。但出于某种意外,或许是新兵的将领听见风笛不远立功心切,也许是东侧的群山在雨水中出了什么状况,总之,他们违背了军令,兴冲冲地直奔李劼而去,却不懂得一丁点偷袭的技巧,也忘记了应有的会师礼仪。
更糟糕的是,远处的风笛声变了,从一个声音变成了一片,从招魂的灵歌变成了著名的《木兰江小调》,至少有五十管风笛在依次演奏,嘹亮,优美,欢快,简直就是一场胜利的演出。旋律在雨夜上空飘**,像是对军号声的嘲讽——李劼已经知道了敌人的存在,他用楚河谷人的方式做出了应变,楚河谷人知道每一首音乐蕴含的命令,更天生地能从旋律中找到首领的所在。
齐家福看着高战——不可思议的人!高战手脚折断,命悬一线的时候泰然自若,可风笛声响起时,他一脸都是年轻人才有的、遮都遮不住的懊恼和沮丧。
“杀了我。”高战终于发出了这样的请求,请求也像命令。
“死在一个奴隶的手里,会不会是一种耻辱?”风笛声让齐家福的心情很好,他知道凌子冲已经到了。
“不会,死在更强者手里,是一种荣誉。”高战给了齐家福最高的赞美,“说真的,你不该和那些蚁奴混在一起,你应该是个战士。”
“荣誉?你死在这里有什么荣誉!”
“谁能不死呢?你吗?你很快也会死的。每个人都会。一千年以后,没有人会记得那些死在**的人,但每个人都会记得那些开创了伟大帝国的人,不管到时候他们是用什么样的态度谈论我们。”高战微笑,“英雄的荣誉是永生,我很遗憾,你剥夺了我的一个机会。”
“好。”齐家福再一次拖着高战向外走,“我不会杀你,你的伤很重,好好治,还能在**活一辈子——我也不会给你自杀的机会,我要让你看看,你们家少将军怎么对一个没用的人。”
“你真幼稚。”高战完全放弃了抵抗,他的两条长腿拖在泥里,拉出两条长长的犁道,这是他的最后一段路,依然笔直。
他们走到战圈前了,战圈没有开启——没有命令,长刀一起落下,齐家福甩开高战,狼狈地向外一阵翻滚。
高战扑到在地上,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杀死他的士兵做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人可以破坏狼牙七纵的队列,没有任何人。
疯子!真是一群疯子!战圈外明明是他们的自己人!
齐家福咒骂着,翻滚着,抡起一具尸体,抵挡着上上下下的长刀和短矛。他会死在这里,就像是高战刚刚预言的那样,他后悔得牙齿都快咬碎了,刚才就应该一刀剁下高战的左手的!他的脑子被雨淋坏了才想看看狼牙七纵的变阵——这群人一旦完成队列,没有新的命令是不会变化的。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而周围那些波浪一样的刀锋和矛尖此起彼伏,节奏一成不变。他的体力在迅速消耗,但不论怎么样的左冲右突,他都无法再冲开一个口子,手里的那具尸体在刀网中变成了半具,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雨水呛进喉咙里,无法咳嗽,和刚才的高战一模一样。
但是风笛声近了!更近了!旋律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渐渐的,只重复其中一句——
我不信我生为奴隶此生便休,我不信那无尽远方没有自由。
是他们来了吗?齐家福精神一振。
其中有那么一管风笛,演奏者显然不谙此道,吹得像只捏着喉咙的鸡。古怪的几声笛音响过,夜空里一声怪叫,那是凌子冲的声音,长,急,尖锐,他去得好快,回来的也好快。
齐家福狂吼一声,作为回应。
叫声在夜空里穿梭着,咆哮和咆哮在四面八方响起,一只狼在勾引着狼群,一片血腥在召唤着更大的血腥。铺天盖地的喊声里,有兽性的狂热和复仇的饥渴,大地在震动,在摇晃,这一片小小的战场成了狂风巨浪中的孤岛,狼牙七纵就算是铁打的,也露出了惊骇畏惧的目光。
他们原本是重骑兵,而此刻,他们的手里没有重盾和长矛。
即使有,他们也抵挡不住这种野蛮的、狼群侵蚀山寨一样的攻击。
系着长绳的鱼叉、树枝、树杈、折断的树木、装着泥土的鱼篓、断矛……一切可以扔过来的东西一起扔了过来,他们根本没有救人的意思,齐家福不得不拎起一具尸体,扑在地上。他躲得十分之快也十分之狼狈,爬起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一队楚河谷的青年扛着一棵断树,冲开了战环的豁口。
他们来了,仅凭耳朵已经无法计算来了多少人,可能是倾巢而动,没有语言可以形容楚河谷人与狼牙七纵的血海深仇,他们争斗了十五年,彼此之间的熟悉已经到了骨头里。楚河谷人知道一队失去了主将的狼牙七纵是什么,那是他们等了十五年的复仇机会,是他们族人剥下来的皮,折断的骨头和无数噩梦里的惨叫。
风笛声急促尖厉,一直维持在最高的调子上,那是失去了挚爱之人的激怒,足以激起人骨头里最嗜血也最狂暴的部分。
楚河谷人需要一场屠杀来提升士气,并且完全不介意长相城头的那些人知道。
狼牙七纵的队列被撕开了,连人带脚下的土地。
那不是战斗,那是一场活生生的猎杀,那些卷发的青年比齐家福见过的任何人都像野兽。他们刺翻一切可见的长袖和长发者,撕裂一切在面前蠕动的身体,折断一切在面前伸展的躯干。齐家福不是没有见过血的人,更不是慈悲善良的人,可他一样手心冒汗,浑身冰凉,不知所措。就在他的眼前,一个伤者在翻滚惨叫,立刻有三个青年扑了上去,一个按住腿,一个捅穿腹部,另一个硬生生地把惨叫张开的下巴拽了下来。